第二天一大早,翠翠准时赶到仿古家具店。还没推开店门,里头叮叮当当的声响就先传了出来。
小玲正站在店门口,忙着指挥几个装卸工人干活。外头停着一辆送货卡车,车厢里整齐码着几件新出的家具样品,每件家具都用厚棉布裹得严实,外头又缠了草绳,里三层外三层护得极好,半点磕碰都不怕。
这是刘秀英厂里新打出来的款式,特意先发一批样品过来,让翠翠摆在店里试水,看看镇上的销路和客人的反馈。要是卖得红火,后续就照着这个样式大批量生产。
翠翠见状赶紧上前搭手,跟着小玲一起叮嘱工人。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家具一件件抬进展厅,轻拿轻放,摆放的时候反复调整位置。
全部摆放完毕之后,翠翠挨个给工人和司机倒上一杯凉白开,“快歇歇,喝口水再走,辛苦几位师傅了。”
司机小刘仰头灌了大半杯,随手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件事。
“对了翠翠姐,车上还有你的东西,我差点忘了,我去给你拿!”
翠翠愣了一下,有点意外:“我的东西?是秀英姐顺带帮我带的?”
小刘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别问,拿到手就知道了,绝对是好东西。”
说完他转身跑向卡车,打开副驾驶车门,从座椅后头掏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外头裹着厚厚的旧报纸,里面垫着软棉布,最后还用麻绳十字捆扎得牢牢实实的,看着包裹得格外用心严实。
他快步抱过来递到翠翠手里。这包裹看着不大,分量不算沉,但能明显摸出来里头是一块平整硬实的物件。
翠翠刚掂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细问,小刘就摆了摆手:“翠翠姐,货和东西都送到了,我们得赶回去装货,先走啦!”
话音落,几个人利落上车,卡车突突发动起来,转眼就开远了,没了踪影。
小玲立马凑了过来,围着翠翠手里的包裹转了两圈,满眼好奇。
“姐,这里头装的啥呀?包得这么严实,一看就是稀罕金贵东西。”
翠翠笑着打趣她:“你倒是会猜,一会儿让你看看到底是什么!”
“那可不!”小玲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外层的旧报纸,“你看这包裹的细致劲儿,层层叠叠裹这么多,肯定怕磕怕碰。秀英姐做事最稳妥细心,能让她这么费心打包的东西,绝对差不了!”
翠翠笑着摇摇头,抱着包裹走进办公室,找了把小剪刀,慢慢拆开捆着的麻绳。
外层是泛黄的旧报纸,拆开之后是一层厚实粗棉布,棉布底下又裹着一层细腻的黄绸布,最里面还垫了一层柔软的草纸。她拆得极轻,生怕弄坏里头的物件。拆到最后一层时,视线顿住了,布料底下,露出细腻温润的原木纹理,一股清清淡淡的木香慢悠悠飘了出来。
她轻轻掀开最后一层布,整个人瞬间怔住了。
眼前是一整块椴木打磨出来的木画,板面打磨得光滑细腻,摸上去温润顺手,没有一丝毛刺。板面上是纯手工的浮雕雕花,画面干净又治愈。
开阔柔软的青草地铺展在画面下方,一个年轻姑娘侧坐在草地上,微微仰头望着远方的蓝天,模样松弛又自在。微风拂起她的短发,身上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一只手轻轻撑在身后草地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浑身透着干净鲜活的朝气。
画面上方,几只白鸽展翅滑翔,每一根羽翼的纹路都雕刻得清清楚楚,线条灵动逼真,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挣脱木板,扑棱着翅膀飞出去一样。
小玲紧跟着探头进来,看清画面的瞬间,忍不住低呼一声。
“我的天!姐,这不是你吗!真好看,跟你一模一样!”
她指着画面,满眼惊叹:“你看这侧脸、这坐姿、这头发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谁的手艺这么绝?雕得跟真人一模一样!还有这鸽子,也太好看了吧!”
她指尖悬在木画上方,不敢落下半点力道,生怕蹭坏了精细的纹路。
“姐,这到底是谁送给你的呀?是文熙哥吗?真的太用心了。”
翠翠没有应声,静静站在桌前。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木雕少女的轮廓上,顺着侧脸柔和的线条慢慢划过,一路抚过平整的草地纹路。
这刀法她太熟了。
深浅均匀,转折圆润流畅,没有一丝滞涩生硬,是木雕里最考究耐心的圆刀手法,走线如水般顺滑从容。这种细腻又稳妥的刀法,她从前看过无数次,烂熟于心。
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肖建坡的身影。
而今看着眼前这幅完整精致的木画,翠翠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酸涩,肖建坡做的三个木雕都在自己手里,跟这个木雕画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这幅画,比木雕做的更仔细,更细腻,每个细节都做的很到位。
小玲在旁边安安静静待了半天,见翠翠一直沉默出神,十分懂事,没有再多追问,轻手轻脚退到门口,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传来街上行人的说话声、远处的自行车铃铛声,轻轻悠悠的。
翠翠伫立在桌前看了很久,随后抬手拿起这幅木画,走到窗边。
木雕少女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柔软的边翼,展翅的白鸽愈发灵动鲜活,仿佛真的徜徉在澄澈的蓝天之下。
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心里却又酸又软。指尖轻轻点了点画面上的白鸽,良久,才缓缓放下木画,蹲下身打开柜子最底层,小心翼翼的放好,看来这个陈文熙真的对自己动了心,以后怎么处理这份感情,实在有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