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和文静的亲事总算敲定,两家人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
王木匠这段日子最是积极,跑前跑后忙个不停,逢人就念叨,既然两个孩子彼此合意,就该趁热打铁把亲事正式定下来,往后俩人相处交往,也能名正言顺,不用再畏畏缩缩。
两家人商量妥当,就把定亲见面的日子定在了这周周日。算下来也就三四天的时间,到时候两家亲戚坐在一起吃顿便饭,互相认认亲,把婚事的细节慢慢敲定。
家里马上要办正事,翠翠想着到时候要接待双方亲戚,总得收拾得干净体面些,不能显得潦草随便。赶在大清早无事,她便收拾妥当,径直往林英的理发馆去了。
这会儿天色刚亮透,街上行人也不多,理发馆也是刚开门。林英正拿着一把竹扫帚,细细清扫门口和屋内的碎头发,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听见推门的轻响,她立刻抬起头,见进来的是翠翠,脸上立马绽开笑容,随手把扫帚靠在墙角,笑着招呼:“翠翠,今儿怎么这么早有空过来?”
“林英姐,我过来收拾下头发,想烫个新样式。”翠翠随手脱下身上的薄外套,挂在门边的铁挂钩上,几步走到镜子前的理发椅上坐好,姿态松弛自然。
林英走过来,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指尖感受着发丝的长度,随口说道:“头发确实长长了,乱糟糟的,是该好好打理打理。我以前总劝你烫头,你每次都推脱,说烫了头发碍事、看铺子都不方便,今天怎么忽然想通了?”
翠翠对着镜子浅浅笑了笑,“家里马上有大事,大宝要定亲了,到时候亲戚街坊都要来,我总得收拾利索点,看着体面些。”
“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林英闻言满脸喜色,转身就去墙角的灶台烧水。
她兑好不冷不热的温水,拉着翠翠起身走到洗头池边。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过发丝,林英的手指娴熟地在发间揉搓打沫,动作轻柔又利落。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起来,笼罩在两人周身。
翠翠闭着双眼,感受着温水顺着发丝滑落,洗去连日的疲惫。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林英姐,前两天赶集,我碰见陈东了。”
林英揉搓头发的手猛地顿了一瞬,不过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原先的节奏,只是动作不自觉轻了几分。她压下心里的意外,故作随意地问道:“碰见陈东了,有什么奇怪的,在哪儿遇上的?”
“就在前两天大集上。”翠翠依旧闭着眼,慢悠悠说道,“他在那儿摆摊卖香油。我一开始压根没认出来,这几年他晒得又黑又瘦,看着老了好几岁,模样变了不少。还是他先开口叫我的名字,我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敢确认是他。”
这话落下,林英彻底没了声响,手上揉搓发丝的力道又轻了些许。
翠翠心思细腻,清晰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却没有多问,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等头发彻底清洗干净,林英关掉水龙头,拿起干净的干毛巾,细细将翠翠的湿发包裹好,让她坐回镜前的椅子上,随即拿起剪刀和梳子,开始细细修剪发梢。
咔嚓的剪发声断断续续响了好几声,林英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又无奈:“我前阵子特意托了熟人,悄悄打听了陈东的底细。”
翠翠抬眼,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她,疑惑问道:“你好好的,打听他的事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我那个孩子。”林英握着剪刀的手稳稳地修剪着碎发,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心事,“我一直琢磨着,想把孩子从他身边要回来,可我对他们家现在的情况一概不知,总得摸清底细,心里才有数。谁知道打听完之后,我心里反倒更慌、更没底了。”
翠翠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坐着,耐心听她继续往下说。
林英放下剪刀,拿起木梳细细梳顺翠翠额前的碎发,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无奈:“当年陈东跟着老吴押货出车祸,传得沸沸扬扬。他当时伤得看着吓人,送回镇上医院的时候,医生检查说伤到了脊椎,大概率要落下瘫痪的毛病。那之后他就天天躺在床上养伤,一躺就是一年多没下床。”
“这事我知道。”翠翠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那时候我还特意去医院看过他,顺便打听老吴的下落,只是一直没消息。”
“他那都是装的。”
翠翠一愣,“装的,他干嘛要装瘫?”
林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鄙夷和唏嘘,“我找的熟人和陈东是邻村的,陈家那点底细,人家摸得一清二楚。当年车祸他确实受了伤,但根本没严重到瘫痪的地步。他就是自己吓破了胆子,一方面怕老吴那群混混回头找他算账,惹上麻烦;另一方面也怕牵扯出过往的事,被警察找上门。思来想去,干脆就装起了瘫痪。”
林英手上的动作没停,接着说,“医生检查的时候,他故意说双腿没有知觉,动弹不了;护士来翻身、打理卫生,他就死死咬着牙硬扛,一声不吭。就这么硬生生在医院装了两个多月。出院回村之后,他依旧接着装,吃喝拉撒全靠陈老太太和他老婆伺候,半点不肯动弹。那两年陈老太太天天以泪洗面,他老婆更是任劳任怨,到处打零工维持生计,娘俩日夜守着他伺候,谁都以为他这辈子彻底废了。”
翠翠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坐直了些,诧异追问:“那后来呢?总不能装一辈子吧?”
“可不就是装不下去了。”林英拿起剪刀,继续细细修整发梢,语气感慨万千,“他在床上躺了一年多,迟迟不见老吴那帮人露面,也没有警察上门找事。时间久了,他心里慢慢踏实了,知道当年的风头彻底过去了。”
“之后他就悄悄试着活动,先是手指头能轻轻动,慢慢胳膊也有了力气,最后能靠着桌椅、墙壁慢慢挪步。对外就到处吹嘘是老天开眼、自己命大,捡回了一条命。说白了,就是再装下去,好好的人真要躺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