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到了周六。
明天就是大宝和文静定亲的日子,旁人看着是喜事临门,翠翠心里反倒七上八下,怎么都不踏实。
家里办喜事,和开店做生意完全是两码事。她在外再能撑场面、再能谈订单,轮到自家弟弟的亲事宴请,反倒心里没底。
更何况家里的长辈,全是老实人。
张铁钢一辈子闷头干活,见了外人和亲戚,嘴就笨得说不出整话。肖大娘心肠软、待人热络,可这种两家长辈正式碰面、讲究礼数规矩的定亲宴,她也是头一回经历,根本不知道进退说话。
翠翠坐在店里柜台前,对着账本发了半天愣,越想越不踏实。
不行,明天家里必须要有明白人坐镇。
她思来想去,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刘秀英。
刘秀英在镇上厂里做事多年,见过的场面多,说话稳重、分寸得当,有她在旁边压阵,家里人不至于手足无措。
打定主意,翠翠跟小玲交代好,出门就往木器厂跑。
木器厂车间里机器轻响,刘秀英正低头清点刚做好的半成品木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翠翠,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木屑,笑着问道:
“今儿怎么跑过来了?店里不忙?是又有新客户下单了?”
翠翠走近两步,摇摇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
“不是订单的事,姐,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说私事的。”
刘秀英拉过旁边的凳子让她坐:“你说。”
翠翠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姐,明天周日,大宝和文静定亲,两家家长在聚福楼吃饭,我本来想着家里自己应付就行,可我思前想后,心里实在没底,我爹和大娘都是老实本分人,一辈子没出过风头,更没坐过这种正式的订亲场面。明天对方父母、家里亲戚都在,我怕他们嘴笨、不会说话,礼数跟不上,让人看笑话。”
她抬眼看向刘秀英,语气诚恳:“姐,我知道你厂里平时也忙,但这次我是真没办法了。你见过世面、懂规矩、会来事,明天你要是得空,能不能过来帮我们撑撑场面、帮着张罗两句?有你在旁边坐着,我们一家人心里都踏实。”
刘秀英听完,当场就笑了,“多大点事,你还专门跑一趟,放心,我明天没事,厂里这几天本来就淡,没什么急活得赶。大宝这么大的喜事,我肯定要过去凑凑热闹、帮你撑场子。”
翠翠悬着的心松了大半,眉眼都轻快不少:“那可太谢谢你了,姐。”
刘秀英笑着摆摆手,“饭店定好了?是不是聚福楼?文熙家里来人多少?定亲的礼金、首饰这些都备齐了没?”
翠翠一一答了,刘秀英听完点点头,“行,东西备好就没事。明天你只管放宽心,场面话、待客礼数、敬酒搭话这些交给我,保准两家客客气气、体体面面。”
说完她看着翠翠,“咱俩还用得着这么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听着亲近,翠翠耳根微微一热,低头笑了笑,没再接话。
有了刘秀英兜底,翠翠还是觉得少个关键人物。
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是王木匠撮合的,定亲宴这么重要的场合,媒人不到位说不过去。
翠翠转头又去寻了王木匠。
王木匠一听,说明天一早准时到场,你不用说我也会去,自己做的媒,不会不到场的。
人手彻底稳妥,翠翠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周日这天,天刚亮透,家里就忙开了。
肖大娘早早翻出新买的衣裳,催着大宝换上。崭新的衣服上身,大宝浑身僵硬,坐立不安,时不时扯扯袖子、摸摸领口,一看就是紧张得不行。
肖大娘伸手按住他:“别乱动!穿得板正正好,稳稳当当的,别毛毛躁躁。”
九点不到,刘秀英就到了聚福楼。她穿一件暗红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干净利落、端庄大气。
紧随其后,王木匠也准时赶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精神头十足,媒人的体面礼数拿捏得十足,一进门就四处照看场地,熟门熟路。
张铁钢和肖大娘赶紧迎上去。
肖大娘拉着两人,语气恳切:“刘厂长、王师傅,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我们两口子嘴笨,啥也不懂,今天全靠你们帮我们撑着场面!”
王木匠笑呵呵接话:“嫂子放心!我是媒人,今天必须给你们办得圆圆满满!”
刘秀英也笑着安抚:“叔、婶,你们放宽心,有我和王师傅在,出不了半点岔子。”
张铁钢郑重掏出红纸包的礼金,还有装着银镯子的小锦盒,“这些礼数我们不懂,什么时候给、怎么说,你们看着安排,我们都听你们的。”
刘秀英接过来放好,点头应下。
翠翠今天也特意收拾了,浅灰色新外套,前两天烫的卷发软软搭在肩头,看着清爽精神。她不放心,楼上楼下反复检查桌位、酒水、碗筷,又去前台确认时间,方方面面都核对到位。
九点多,街东头驶来一辆半旧面包车,停在饭店门口。
陈文熙先下车,绕头拉开后座门。陈家父母依次下来,穿着得体朴素。最后走出的文静,一身碎花衬衫,马尾梳得干净利落,眼镜下一双眼睛亮亮的,初见众人,略带羞涩地微微低头,嘴角浅浅带着笑。
王木匠作为媒人,来的又是自己的姐姐,姐夫,不用客气,简单的说了两句话。
刘秀英紧随其后上前寒暄,分寸恰到好处。张铁钢夫妇也赶紧上前问好,客气引路往楼上走。
大宝站在门口,新衣新貌,头发梳得服帖,就是耳根一直泛红,紧张得不敢抬头。看见文静走近,他憋了半天,上前替她推开饭店门。
文静小声道:“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进屋。
翠翠站在侧边招呼客人,无意间抬眼,正好对上陈文熙的目光。
他一身白衬衫配深色薄外套,斯文干净。他单手搭在车门上,目光温和、坦荡,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翠翠心跳悄然快了半拍,赶紧收回视线,低头侧身引路:“文熙哥,里面坐。”
陈文熙锁好车跟上,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只给她一人听见,“今天你穿这身,真好看。”
翠翠没应声,悄悄让开路,耳尖却悄悄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