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一路倒了三回车,才折腾到赵大刚家的山脚下。
下了车之后,还得徒步走十几里山路,才能到达赵大刚家,她拎着蓝布包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沉下去。山里日落比平地要早,天色灰蒙蒙的。
她站在路口抬眼往山上望,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顺着山势往上盘,两边的灌木杂草长得茂密,把路挤得只剩一脚宽。
还有十几里的山路要赶。
刘梅心里盘算着,平地上走十几里路她倒不怕,可这是实打实的山路,坡陡路窄,地上全是碎石子和烂泥。走快了容易崴脚,走慢了,赶在天黑之前根本到不了地方。她站在路口犹豫半天,四下望过去,除了连绵的大山和成片的树林,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她咬了咬牙,抬脚就往山上走。
刚开始赶路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她走得不算慢,她一边走一边默记路程,约莫走了半个钟头,回头望一眼,山脚下的岔路口已经缩成小小的一个灰点。
可越往高处走,道路越狭窄,山坡也越来越陡。她呼吸渐渐急促,脚步也慢了下来。天色暗得比预想中要快,整片山林瞬间沉了下来,树影变得模模糊糊,脚下的路都快分辨不清。
她停在半山腰,前后打量。往前是黑漆漆望不到头的山道,左右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林与灌木丛。
刘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记起赵大刚以前跟她说过,这山上有野猪,有野狼,运气差些还能遇上熊瞎子。她手上连根防身的木棍都没有,真要是遇上野兽,连跑都来不及。越想心里越发发慌,脚下不敢停下,硬着头皮继续往上挪。
可这山路仿佛没有尽头。她也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沉,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天彻底黑透了,林子里一片漆黑,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着往前赶路。她心里开始发慌,脚步乱了,林子里深处传来一声尖细的怪叫,吓得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她心慌得快要掉眼泪的时候,前方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走得很急,脚步重重踩在土路上,刘梅猛地一惊,连忙往路边躲了躲。那人越走越近,随即稳稳停住。
“刘梅?是你吗?”
一道粗哑的男声前面传过来。刘梅愣了愣,听出这熟悉的嗓音,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松快了。
“大刚!我在这儿!”她扯开嗓子喊,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
赵大刚快步冲过来,伸手一把抓住刘梅的胳膊。他个子不太高,肩膀却很厚实,一张脸被山风吹得黑红,满脸胡茬,眼里满是焦急又欢喜的神色。他抓着刘梅,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你可算来了!我这一个多月,天天都来这条路上等你,天天盼着你回来,今天总算把你等到了!你怎么不提前捎个信?大晚上一个人走这种山路,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刘梅被他攥着胳膊,望着赵大刚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嘴角轻轻一弯,眼圈微微泛红,声音放得软软的,带上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思念:“大刚,我也惦记你。这一个多月,我时时刻刻都想回来,可外头的事脱不开身,我……”
话还没说完,赵大刚就松开了她的胳膊,顺手接过她的蓝布包袱挎到自己肩上,又伸出手,牢牢牵住她的手。他手掌厚实温热,就像晒透了太阳的石头,把刘梅冰凉的手指整个裹住。
“走,回家。”他语气里满是欢喜与心疼,“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就琢磨,说不定你今天会回来,就没跑远,一直在这附近转悠。你说巧不巧,真就撞上了。饿坏了吧?家里灶上温着饭,我出门之前特意给你热上的。”
刘梅被他牵着往山上走,脚下依旧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可刚才让她心惊胆战的黑暗与恐惧,好像都被赵大刚这双手挡在了身后。她跟在他身后,他常年走山路,步子稳当扎实。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慢慢松下来,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暗处没人看得见。
赵大刚一路絮絮叨叨,讲这一个多月家里的琐事:收了多少山货,卖出去换了多少钱,后山那片林子,打算开春再往外扩一片。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要紧的,刘梅也不打断,时不时应一声“嗯”,或是轻轻捏一捏他的手。赵大刚见她回应,讲得越发起劲。
走到半山腰,刘梅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鼻音:“大刚,还是你对我好。我在外头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也就只有你心里记挂着我。”
赵大刚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看向她。手电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刘梅消瘦的脸庞,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受尽委屈却硬撑着不肯多说的模样。赵大刚心里顿时软成一团,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门也放低了不少:“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往后哪儿也别去了,就留在这儿。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
刘梅点点头,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赵大刚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山间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可刘梅此刻一点也不害怕。她跟在赵大刚后面继续往山上走,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先在这山上安稳落脚,把赵大刚手里的山货数量和价格都弄清楚,然后再杀回镇上。开铺子,倒卖山货,抢占生意,到时候自己也挣了钱,看翠翠那个丫头还怎么风光。
至于赵大刚,刘梅心底暗自冷笑。这个男人实在太好拿捏了,几句软话,几滴眼泪,就能让他死心塌地围着自己打转。刚才那句“大刚,还是你好”,说的倒也不假,这人好哄、好骗,使唤起来也顺手。
山路的尽头,赵大刚家那两间石头砌的屋子,已经隐隐露出轮廓,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刘梅心里踏实了,可是回去怎么劝大刚跟自己回去做买卖,如果赵大刚不愿意去自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