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刚坐在椅子上,听着刘梅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冒头——她说得可怜,可那个“满街人都骂她”的场景,他到底没亲眼见过。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他看着刘梅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枯瘦的脸,看着她别过脸去时耳后那几缕散下来的花白头发,心又软了。
“那你不想小宝?”他问了一句。
刘梅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垂着眼,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想。怎么不想。小宝是我亲生的,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可他现在在县城念书,半个月才回来一趟。我要是去学校找他,他同学老师都看着,我这一身打扮,他脸上挂得住吗?再说了,翠翠和张铁钢要是知道了,又该说我搅和孩子念书,我不想让小宝为难,还是不露面最好。”
赵大刚点了点头。这话他倒是听进去了——孩子念书要紧,做娘的不想给孩子添麻烦,说得过去。
“那就……先不见。”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咱俩先把铺子的事弄起来。等生意稳了,你手里宽裕了,穿得体体面面的,到时候再见孩子也不迟。”
刘梅抬起眼看着他,那层冷意慢慢散了,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感激又带着一点依赖的意味:“大刚,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就知道,跟着你没错。”
她站起来,走到赵大刚面前,弯腰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她的手冰凉,赵大刚的手温热,握在一起,刘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轻轻蹭了一下。那动作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亲昵劲儿,像是老夫老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举动。赵大刚的脸微微热了一下,没抽手,就那么让她握着。
“行了,早点歇着吧。”他闷声说了一句,站起来把椅子归到墙角,又去看了看门栓插好没有,“明天还去看铺子呢。”
刘梅松开他的手,点了点头,转身去铺床。她弯腰把被子抖开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眼底的光沉下来,又稳又冷。赵大刚背对着她在门边检查门栓,没有看见。
刘梅睁着眼躺床上,忽然想起来傍晚从土产商店出来,一闪而过的大宝和他的女朋友,连个招呼都没跟自己打,大宝这孩子会不会来找自己,越想越烦,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明天要办的事,赵大刚这条线算是稳住了,只要铺子开起来,他回山里去收货,她一个人在镇上守着,到时候怎么经营、怎么定价、就都是她说了算了。
至于张铁钢、肖云芳、翠翠——她暂时不去想他们。想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摊子支起来。等生意做起来了,手里有了钱,腰杆子硬了,到时候再慢慢跟他们算那笔旧账。
……
翠翠在省城把所有事情妥妥当当处理完,第二天就急急忙忙往镇上赶。
张老板说的关于低端产品线的话,但眼下最紧要的,是赶紧回去找刘秀英,把做平价家具的事好好敲定,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压在心头、比生意更要紧的事,肖建坡的消息。
肖大娘日复一日守着空落落的家,念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儿子的消息,这件事她必须第一时间让她知道。
翠翠坐在颠簸的返程班车上,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只恨班车开得太慢,巴不得立刻飞回镇上。
等班车开进镇子,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翠翠下了车拎着随身布包,径直朝着自家家具店的方向赶。
快走到中心街口、经过百货商店门口时,她随意抬眼扫了一下,脚下的步子骤然一顿,瞬间僵在原地。
百货商店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头走着的是个瘦小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有些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一个发髻里。就凭这身形、这走路的姿态,翠翠只看一眼,就瞬间认了出来。
是刘梅。
她身侧紧跟着一个男人,中等个头,肩膀宽厚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身段。一张脸是常年日晒的黑红色,下巴、脸颊布满淡淡的胡茬,身上套着一件灰色夹克,看着朴实粗糙。
两人贴得极近,刘梅的胳膊几乎紧紧挨着男人的胳膊,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侧着头小声跟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神情亲昵又自然。男人全程低着头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应声,模样老实沉稳。
翠翠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快速闪身躲进一旁布店门口的广告牌子后面。
她屏住气息,借着布店广告牌的遮挡,悄悄往外张望。只见刘梅和那个陌生男人并肩走过百货店门口,没有拐向家具店的方向,径直往前走了几步,掀开门帘,走进了隔壁的土产商店。
翠翠在阴影里静静站了好一阵子,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土产店门帘后,才缓缓走了出来。
刚才看到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涌、拼凑。刘梅身边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两人走的这么亲近,绝不可能是普通朋友、普通合伙的关系。
这一刻,前些天二喜跟她说过的那些话,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
二喜当初说得清清楚楚:刘梅前段时间去孙老板的游戏厅,一心想租旁边的空铺子做买卖;还说刘梅如今傍上的男人是个打猎的,手里囤着大把山货,不仅数量多,价格便宜、品质还好。
原来二喜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刘梅果然在外头又找了依靠,找的还是手里握着山货货源的男人。看这情形,两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回镇上开铺做山货生意。
翠翠站在微凉的晚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诧异与烦闷尽数压下去。
她没有上前打探,也没有追去土产店凑热闹。现在根本不是跟刘梅计较过往、掰扯是非的时候。肖大娘还在家里日日牵挂,等着她带回建坡的消息,这件事远比私事纠葛重要。
定了定神,翠翠不再多想,转身加快脚步,快步朝着家具店走去,心里却时刻冒出来刘梅和那个男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