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钢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张铁钢了。
爹老实了一辈子,为人坦荡直爽,不会耍心眼,更不会说谎骗人。这辈子跟人打交道都是直来直去,心里没藏事儿的习惯,几十年没变过。只要他一说谎、心里发虚,就会紧张慌乱,眼神躲闪,眼皮乱跳,手脚怎么都放不自在。
这些旁人发现不了的小毛病,她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一刻,她心里已经彻底有了答案。
“爹。”她的声音放得极轻,软软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糊弄的重量,缓缓问道,“我是不是两三岁的时候,才来到咱们家的?”
张铁钢整个人猛地一怔,身形瞬间僵住。
这失神的状态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强行稳住神色,连忙摇摇头,硬撑着挤出一点轻松的语气,“别瞎胡思乱想,听谁在外头乱嚼舌根?你的事儿,我这个当爹的还能不清楚?”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把椅子轻轻往桌底一推,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忽然顿住,始终没有回头,后背僵硬地对着翠翠,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躲闪:“行了,别琢磨这些没用的事儿了,早点回屋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话音落,他一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不少,明显带着几分仓促。
房门轻轻合上,低沉的脚步声顺着走廊一路往后院工坊的方向去,慢慢越走越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翠翠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边还残留着刚才仓促的脚步声,心里五味杂陈,闷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清清楚楚的知道,爹在撒谎。
照片里三岁鲜活的小女孩,和他口中“几个月大被捡到的婴儿”,根本完全对不上,漏洞大得离谱。
可他宁愿硬着头皮说谎、刻意回避,也不肯告诉她实情。瞒了她整整二十年,事到如今,还是选择继续瞒着。
翠翠慢慢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那张老旧的照片,深吸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缓缓站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推门走出房间。
她站在院子中央静静听了片刻,终究没有迈步往后院去,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有些真相,张铁钢执意不肯说出口。
但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破绽,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可是爹为什么不说实情,肯定有难言之隐,看来不能操之过急,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亮透,翠翠收拾妥当,推着家里的自行车出门,一路骑着往刘秀英的家具厂赶去。
家具厂的大院已经开了大门,院里热热闹闹的。几个早起的工人正忙着往大卡车上装打包好的家具木料,大家都是熟面孔,看见翠翠骑车进来,都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
翠翠笑着一一应声,把自行车支在墙边,抬手推开了办公室的木门。
屋里光线敞亮,刘秀英坐在办公桌后头,正低头翻着一沓厚厚的进货单据,听见推门的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看见是翠翠,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翠翠的目光顺势一扫,落在窗边另一张办公桌上。
陈文熙也在。
他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摊开一张大大的家具结构图纸,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低头细细比对线条、标注尺寸。听见门口动静,他抬眼淡淡扫了翠翠一下,朝着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出声,紧接着又低下头,专心盯着桌上的图纸。
翠翠径直走到刘秀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随身的小包放在腿上,没有急着开口说家具生意的事。
她轻轻看了看旁边的陈文熙,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刘秀英,“姐,我跟你说个事儿,那天我在省城,撞见肖建坡了。”
刘秀英翻单据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眼看着翠翠,眼底是闪过一丝意外,翠翠和肖建坡那点事,刘秀英心里门儿清。这些年旁人不管谁给翠翠说亲、介绍对象,翠翠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婉言回绝,一个都不松口。刘秀英早就看出来,这姑娘心里装着人,心里那扇门一直为肖建坡关着,旁人根本挤不进来。
之前她试探着给翠翠撮合她和陈文熙,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翠翠回绝之后,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碰见建坡了?在哪儿遇上的?”刘秀英放下手里的单据问道。
“就在省城的长途汽车站。”翠翠又看了一眼文熙,接着说,“他坐在长途客车上,车子马上就要发车了,我俩就匆匆说了几句话。”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他说自己的事快处理完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让肖大娘在家别整日牵肠挂肚。”
说这话的时候,翠翠没有刻意转头去看陈文熙,却清清楚楚捕捉到了眼角余光里他的动静。
他依旧低着头对着那张图纸,原本拿着的铅笔,忽然就停住不动了。笔尖轻轻悬在图纸空白的边缘,迟迟没有落下一笔。
他全程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坐在那,窗外的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暗错落,让人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翠翠缓缓收回视线,接着跟刘秀英往下说,“肖大娘这么多年一个人,日日盼夜夜盼,总算盼到他的消息了。建坡哥这些年在外头漂泊,看着瘦了不少,不过精神头挺好。他说事情都有眉目了,回来的日子不远。”
刘秀英轻轻点头,“那真是太好了。肖大娘这辈子太不容易,孤零零熬了这么多年,心里就吊着这么一个念想。这下好了,总算能踏实点了。”
翠翠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提肖建坡的事。
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她就是要当着陈文熙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说透。让他清楚,自己这么多年一直等着肖建坡,心里有人,绝不会再考虑旁人。
这些话不用挑明、不用直白拒绝,以唠家常的方式说出来,体面又清楚。陈文熙心思通透、头脑聪明,必然能听懂她话里藏着的深意,不用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