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赵大刚正坐在床边脱鞋准备休息,冷不丁看见突然进来的年轻小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身,客气地朝大宝点了点头。
刘梅连忙开口介绍,语气尽量自然:“大宝,这是你赵叔,是山上的猎户。这次娘回来,就是跟你赵叔合伙做点山货小买卖。”
赵大刚又把刚脱下的鞋子穿好,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大宝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赵大刚上下打量了大宝两眼,看着小伙子端正精神的样子,随口问了几句工作情况、日常吃住、有没有难处。
大宝一一回答,客客气气,可赵大刚看得清楚,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答话的时候眼神总是下意识往刘梅身上瞟,明显心里装着别的事。
赵大刚见多识广,哪里看不出这母子俩有私密话要说。
他手拍了拍大宝的肩膀,笑着开口:“你们娘俩好久没见了,好好说说话。我出去一趟,去外头上个厕所。”
说完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小小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立刻显得有些尴尬。
娘俩儿僵持了几秒,还是大宝先开了口。
他抬眼望着刘梅,眉头紧紧拧着,语气压得很低,“娘,你怎么突然又回镇上来了?你这一回来,我跟文静根本没法交代,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太尴尬了。”
刘梅静静坐在床沿,看着眼前已然成熟的儿子,一直沉默不说话。
刚才听到那声“娘”暖起来的半点温度,瞬间凉了大半截,轻声问,“大宝,傍晚跟你一起走路的那个姑娘,就是你对象吧?看着文文静静的,长得真好看,是个好姑娘。”
大宝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脸色依旧紧绷着。
“娘这次回来,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日子。”刘梅说话温柔得像是在哄人,“我就安安稳稳开个小店,踏踏实实做点小买卖过日子。你们家具店里那边,我一次都不去,绝不露面,更不会给你添乱、让你难堪,你放心做自己的事,踏实谈恋爱,我不会打扰你们了!”
大宝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眼底满满都是不信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亲娘的性子了。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就能翻脸不认人。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小时候在家和爹张铁钢吵架,摔碗砸盆、大吵大闹;邻里稍有不和,就叉着腰站院子里骂人,寸步不让;前段时间在店里,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肖大娘的鼻子破口大骂,胡搅蛮缠。
这些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好不容易才和文静处上对象,人家姑娘踏实懂事,愿意跟他好好相处,多半也是看中翠翠姐能干靠谱,觉得跟着翠翠姐能学本事、有前程。
若是文静知道他娘回来,还像从前一样爱闹事、爱搅局,这来之不易的亲事,十有八九就要黄了。
“娘。”大宝声音闷闷的,“你这次可千万别再跟以前一样任性了。我能找个这么好的对象真的不容易。文静就是看中我姐踏实能干、日子安稳,才愿意跟我处的。要是她知道你回来闹事,我们俩肯定没戏。”
刘梅听着这话,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酸胀发堵。
她看着儿子满脸焦急的模样,忽然就觉得无比陌生。
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亲事、自己的脸面、自己以后的日子,担心文静误会,担心翠翠介意,担心自己的前程受影响。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问问她这些年过得苦不苦、累不累,在外有没有受委屈,回来落脚在哪,以后打算怎么过日子。
亲生母子一场,如今疏离得让人心里发冷,自己也彻底心寒了。
可她依旧把所有委屈和酸涩都死死压在心底,“娘都懂,你放心。我安安稳稳过日子,绝不惹事。只要你好好的,娘怎么样都行,都能忍。”
大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多说别的话。
大宝坐了片刻,又反复叮嘱了两句,有事就让人捎信、千万别去店里找事,说完便起身告辞。
房门再次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巷子里。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刘梅坐在床沿一动不动,脸上那刻意装出来的温和笑意,一点点彻底褪去,眼底的温柔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和不甘。
刚才那些话,全都是假话,什么只想好好开店过日子,什么绝不打扰孩子,什么为了儿子都能忍——没有一句是真心的。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街头的那一幕:大宝看见她,一眼认出,却刻意躲闪,转身就走,生怕她拖累自己、坏了自己的好事。
亲生母亲,落到要被儿子刻意躲避、生怕牵连的地步。
一股子憋闷的火气,顺着胸口一点点往上拱,烧得她心口发堵、嗓子发干。
你们都怕我、躲我、嫌我丢人是吧?
那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你们不让我靠近你们的日子,我就偏要在这镇上稳稳扎下根。等我的山货铺子开起来,等我攒下本钱、手里有钱、有了底气,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躲我多久!
凭什么所有人都有好日子,就她活该落魄、活该孤身一人、活该被自己儿子嫌弃?自己没钱,连儿子都看不起,心里都是张铁钢和翠翠,还有那个女人,自己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刘梅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细缝。
外头的巷子漆黑一片,路面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刚好这时赵大刚从外面回来,推门进屋,随口问了句:“大宝走了?”
刘梅迅速收敛眼底所有算计,脸上恢复了平日里平静无事的神色,甚至还带出几分无所谓的轻松语气:“走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打算了,我也懒得掺和,随他去吧。”
赵大刚不了解她们母子的纠葛,也没多想,轻轻应了一声,脱鞋上床躺下休息。
刘梅也跟着躺下来,闭上双眼,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尽快把店开起来,张铁钢,翠翠,还有姓肖的女人,一个个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