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熙听翠翠说着,他想起了文静跟他说过的一些话,刘梅回来之后,大宝夹在中间很难做,文静心里也不踏实,怕这个未来的婆婆闹出什么事来影响她跟大宝的关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那文静不是很尴尬?”
翠翠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事。我觉得刘梅不敢跟文静闹事。她现在好不容易在大宝跟前维持着一点脸面,她要是跟文静闹,大宝第一个跟她翻脸。刘梅再蠢也分得清这个轻重。再说了,文静有稳定的工作,大宝离了文静,恐怕很难找这样的对象了,刘梅心知肚明,不敢随便招惹他俩。”
陈文熙听她说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车速提起来,柏油路面在车灯底下往前伸展,车轮碾上去只有轻轻的风噪声。两旁的田野黑沉沉地铺开,远处偶尔闪过一盏灯火,孤零零地亮在夜色里。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可那层沉默跟方才不同了。刚才出山时的那种沉默是绷着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两个人中间。现在的沉默松了一些,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那点空隙不用再费劲去填。
翠翠靠着椅背,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心里那团东西慢慢沉了下去,赵大山的事她交给了李老三,刘梅的事她心里有数,大宝的事她管不了也不该管。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慢慢来吧。
车子一路往镇上的方向开,远处的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快要到镇口的时候,陈文熙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翠翠,你这些年,挺不容易的。”
翠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快就被夜风带走了:“谁容易呢。你不也是。”
车子刚拐上镇口那条街,陈文熙远远就看见家具店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他放慢了车速,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头也没回地跟翠翠说了一句:“翠翠,那不是大宝吗?这都快十点了,站门口干嘛呢?”
翠翠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顺着挡风玻璃往前看。路灯底下那个人影,高高的个子,穿着深色外套,手插在兜里,低着头。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矮了大半个头,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的。翠翠刚开始没在意,可仔细一打量,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从头到脚一下子凉透了。
刘梅。那个矮个女人是刘梅。
她怎么会来找大宝?而且这么晚了。
翠翠没有出声。陈文熙把车又往前滑了几米,停在街角拐弯处,从那个角度能清清楚楚看见两个人,可他们不容易注意到这边。他这才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他转过头看了翠翠一眼,翠翠正盯着前面,脸色沉得吓人。他张了张嘴,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大宝的娘?”
翠翠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那两个人。
“文熙哥,稍微等一下,我不想跟刘梅碰面。”她的声音很平淡,平得像一潭死水。
“行。”陈文熙应了一声,伸手把车灯关了。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路灯洒着一小片昏黄的光。两个人坐在暗处,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那出戏。
大宝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正低着头听刘梅说话。刘梅仰着脸看着他,嘴一张一合,说得又急又快,偶尔抬起手比划一下。她的声音传不过来,可从她那副架势看,是在说什么要紧事。大宝大多数时候低着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肩膀微微缩着。
刘梅忽然伸手拉住了大宝的袖子,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动着,说了好一阵。大宝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他递过去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可最后还是递到了刘梅面前。刘梅推了一下,嘴里说着什么,大宝又往前递了递,那力道比方才坚决了一些。刘梅这才收下了,把那把钱拿在手里,低着头看了一眼,塞进布包里,又把布包口子紧了紧。
翠翠坐在车里,看着大宝那只递钱的手,心口像是被人捏了一把。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大宝的工钱是她开的,一个月多少钱她心里有数。那些钱是他自己攒的,还是从别处挪的?他给刘梅钱,是让她过日子,还是让她拿去开店?
这些天心里总想着或许给大宝一个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可能大宝就不会跟刘梅走的很近,可现在看着大宝把钱塞到刘梅手里,翠翠知道自己错了,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断不了,而大宝……大宝到底还是跟他娘近。血缘这东西,她比谁都清楚。她自己不是张铁钢亲生的,可张铁钢养了她十几年,她还是把张铁钢当亲爹。大宝是刘梅亲生的,哪怕刘梅做过再多错事,那份血缘也割不断。
刘梅把钱收好之后,又跟大宝说了几句话,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叮嘱什么。她伸手在大宝的胳膊上拍了拍,带着一股只有亲娘才有的顺手劲儿。大宝被她拍了一下,肩膀松了松,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然后刘梅转过身,往巷子那头走了。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腰板也挺了一些,走到巷口拐弯处,她的身影被墙挡住,看不见了。
大宝站在原地,看着刘梅走远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又细又长。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出了神。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伸手推开家具店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照着空荡荡的台阶。
翠翠的心随着大宝走进家具店,也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