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她猛地回过神,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翻身坐起,漆黑的夜里摸摸索索地找搭在床边的衣裳。
旁边的赵大刚被她这一通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撑起上半身,哑着嗓子闷声问:“大半夜的,干啥去?”
“找大宝。”
刘梅麻利套上外衣,一边匆忙扣着扣子,一边抬脚往屋外走,“这事一刻都拖不得了,明天客人铁定要来取椅子,咱们要是拿不出完好的货,人家肯定要翻脸闹僵。”
赵大刚躺在床上没再阻拦。
他心里清楚,刘梅说得半点没错,这摊子烂事根本拖不起,他静静躺着,听着刘梅趿拉着布鞋的脚步声走出铺子,门口的布帘晃悠两下,轻轻落下,屋里瞬间又变回一片死寂。
外头天早就黑透了,整条街巷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路边的旧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光,灯光朦朦胧胧洒下来,把刘梅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摇摇晃晃。
刘梅走得太急,脚下踢到路边的石子,身子猛地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她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土墙,稳住身形,喘了口粗气,不敢耽搁,继续快步往前赶。
她绕开热闹的主街,顺着侧边狭窄的小巷绕到家具店,一眼就看见大宝住的小屋。漆黑的夜里,那扇窗缝里还透着一缕微弱的黄光,说明人还没睡。
刘梅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窗框,声音压得极轻。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翻身挪动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大宝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嗓音传了出来:“谁啊?”
“大宝,是娘。开门,娘找你有急事。”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大宝披着一件薄外套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神惺忪,他看着夜色里站在阴影中的刘梅,“娘?这么晚了你咋跑过来了?出啥事了?”
“你先进去,外头风凉。”刘梅侧身跟着进屋,心里慌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娘真的是遇到难处了,只能来找你。”
大宝侧身让她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
小屋不大,一张木桌一张小床,简简单单。刘梅坐到床沿上,深吸一口气,把铺子里的烂摊子全都说给大宝听。
从贪图便宜进了劣质家具,到椅子做工粗糙、用料糊弄,卖出去没几天就陆续开裂松动,客人接二连三上门退换,再到孙老板怕担责甩手跑路、把所有难题都丢给她自己扛。
她说得有些地方颠三倒四、重复啰嗦,可大宝站在桌边,句句都听在了心里。听着听着,他原本松弛的眉头一点点紧紧皱了起来,脸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刘梅一口气说完所有事,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大宝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娘,不是我不肯帮你,我在我姐店里干活,拿她的工钱、吃她的饭、住她的地方,转头偷偷让她店里的师傅私下帮你修家具,这事要是让我姐知道了,真的不合适。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一出,刘梅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她坐在床沿上,鼻尖一酸,“大宝,娘何尝想来麻烦你?但凡我有半条别的路子,就算熬通宵、跑断腿,也绝不会大半夜来敲你的窗户为难你。”
“那些客人明天就来拿货,后天要是再拿不到,铁定要闹到镇上人人都知道!”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滴砸在裤腿上,肩膀微微抖动着,却拼命压住哭声,不敢让外人听见,“一把椅子原价八十,我卖出去十几把!真要全都赔钱,把我这大半年攒的血汗钱全搭进去都不够!娘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啊!”
大宝就站在桌边,看着坐在床沿落泪的母亲。
他的心里被两难的纠结堵得满满当当。一边是生养自己的亲娘,被逼得深夜落泪、走投无路;一边是真心待他、收留他护着他的姐姐,还有店里待他不错的老师傅。
两难拉扯了很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娘,我带你去找王师傅。但我不敢打包票,人家愿不愿意帮忙,全看王叔自己。”
刘梅立刻抬起头,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用力点头:“行!只要你肯带我去就行。王木匠要是不愿意,娘绝对不怪你。”
母子俩简单收拾了一下,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出了小屋。
夜里的晚风比刚才更凉,顺着巷道直直灌进衣领,刺骨的凉意让刘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大宝走在前面开路,刘梅紧紧跟在后头,两人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往最东头走去。
王木匠家住在临河的一排平房,位置最偏,夜里格外安静。他儿女都不跟他一起住,常年独自一人居住,平日里作息规律,睡得极早。
两人快步走了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院门口,院门掩着,里头黑漆漆的,半点灯光都没有,一看就是已经睡下了。
大宝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木门,屋里毫无动静。
他稍等片刻,又抬手敲了两下,力道稍重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伴着拖沓的脚步声。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王木匠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眯着眼,看向门口。看清是大宝,他刚要开口,又瞥见大宝身后的人影,仔细辨认了几秒,认出是刘梅,脸上的神色瞬间微妙地变了变。
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特别是刘梅的为人,可是当着大宝,即便心里不高兴,也没说半句难听的话,侧身把门拉开:“进来再说吧。”
大宝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磕磕绊绊把来意说清楚。
他性子实诚,不会拐弯抹角,几句话说得不算顺畅,却把事情原委、求助的诉求讲得明明白白:刘梅铺子里的椅子做工差、批量坏掉,客人催得紧,想拜托王叔连夜帮忙修补,工钱照常结算,绝不亏待他。
王木匠听完,没有立刻应下来,知道自己接私活,就怕翠翠知道了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