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刚回去把山货铺的门锁好,一刻没敢多耽误,直接坐车往县城赶。
镇上跑县城的老路坑坑洼洼,班车一路摇摇晃晃,足足颠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地方。赵大刚坐在最后一排,眼神直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地、树林和村落。
他心里从头到尾都是悬着的,怎么都落不踏实。
刘梅店里夜里遭了人,还受了惊吓,烧成那样差点出事,偏偏他那几天进山收货,人不在镇上,半点忙都没帮上。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想临走前的画面,那时候刘梅还笑着宽慰他,说让他放心去,家里店里她一个人完全能照看住。他当时也没往深处想,只觉得短短几天,能出什么岔子。
谁能料到,偏偏就是这几天,出事了。
一想到刘梅那晚吓得高烧抽搐、差点熬不过去的模样,赵大刚心里又堵又愧,压得特别难受。
班车终于进了县城,路过县医院停下,赵大刚快步下车,打听了值班护士,按着病房号找过去,抬手轻轻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刘梅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病号服,脸色依旧灰沉憔悴,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但人是彻底清醒了,精神缓过来不少,正低声跟大宝说话。
刚才她醒来那会儿,看着满屋子雪白,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整个人懵了好半天,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县医院。大宝坐在床边,把昨晚从头到尾的经过,都讲给她听了。
从她夜里突然高烧、浑身不停抽搐,到他慌得不行,光着脚一路背着她狂奔去镇卫生所;从卫生所治不住、医生催着送县医院,到他跑回去喊翠翠,翠翠二话不说连夜开车送人、跑前跑后办手续,翠翠和我文静俩人轮流守了整整一夜,直到今早烧彻底退下去,翠翠回镇里。
刘梅静静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忽然猛地想起一桩要紧事,“大宝,我病的这么厉害,住院肯定花不少钱,哪来的钱?住院、打针、拍片,肯定不便宜。”
大宝把手里的水碗轻轻搁回床头柜,“娘,是我姐先帮你垫的,一共交了三百。”
这话一出,刘梅整个人都怔住了。
三百块。
她躺在病床上,两只手轻轻抓着身上的被单,心里一下一下往下沉。这三百块,对她这种开小山货铺、一分一厘攒钱过日子的人来说,几乎是大半年的收入。她嘴唇微微哆嗦着,嗓子干涩发紧,“是翠翠垫的?可娘……娘手里现在一分余钱都没有,根本拿不出来。这可咋办,我不能欠翠翠这么大一笔钱。”
大宝看她急得脸色都变了,“娘,你别慌,钱的事不急。等你养好身子,咱们慢慢攒、慢慢还就行。你现在只管安心养病,别的啥都别琢磨。”
刘梅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看着眼前懂事的儿子,心里满是愧疚,声音低低的:“大宝,你跟着你姐干活,挣点工本钱也不容易。娘不仅帮不上你半点,反倒次次拖累你、拖累你姐。”
她说着,眼眶又一点点泛红,心里酸得厉害。
大宝坐在椅子上,看着刘梅,“娘,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我亲娘,我不疼你谁疼你?我姐临走前特意说了,钱不用着急还,让你放宽心养病,身体最重要。”
刘梅愣了愣,心里五味杂陈。
“真的,我姐特意交代的。”大宝往前凑了凑,说得认真,“她还给了我零钱,让我好好吃饭,怕我守在这里没人管、饿肚子。”
一句一句听下来,刘梅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温热又酸涩的气,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
她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从前是怎么对待翠翠的。
当年为了彩礼,三百块就草草把翠翠许给了陈东,让翠翠受尽了委屈,还有之前开店竞争,她跟着旁人起哄,掺和次品家具的闲话,连带着编排帮衬翠翠的肖大娘。
她从前对着翠翠,没一句好话,没半点疼惜。
可真到她自己出事、半夜昏迷、人事不省的时候,不顾一切连夜救她、掏钱给她治病、熬夜守着她的,偏偏是被她伤得最深的翠翠。
三百块,翠翠拿得干脆利落,半句为难的话都没有。
刘梅轻轻闭眼,眼泪顺着眼角静静滑出来,淌过脸颊,落进鬓角。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安安静静躺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大宝看着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拿出手绢递过去,轻声劝:“娘,别哭了。烧刚好,身子虚,哭狠了又该难受了。”
刘梅伸手接过手绢,紧紧握在手心里,依旧没擦眼泪。沉默了好一阵子,她才哑着嗓子低声道:“大宝,等我出院回去,我一定好好找你姐,当面好好谢谢她。”
大宝点头:“嗯,应该的。”
母子俩正低声说着,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赵大刚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一路急赶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灼。他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拎在手里,抬脚走进病房。
“刘梅,怎么样了?身子好些没?”他低头弯腰看着她,“我一回镇里听小玲说你半夜高烧住院,心里一刻都没有耽误,立马就坐车赶过来了。”
看见赵大刚来了,刘梅心里悬着的那点慌乱,终于彻底落了底。她伸手主动握住赵大刚的手,“大刚,你可来了。我没事了,烧彻底退了,人也清醒了。”
赵大刚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人没事比啥都强。”
他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刘梅苍白憔悴的脸色,又转头问大宝昨晚出事、送医的详细经过。大宝挑重点简单说了一遍。
赵大刚听完,眉头紧紧皱着,半天没出声,心里又气又后怕。
这时刘梅像是突然想起大事,转头看着他,满脸发愁:“大刚,我这次住院花了三百块,全是翠翠先垫上的。我心里实在不好受,不想欠她这么多钱。”
赵大刚听完也愣了下。
三百块,不是小数目。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这阵子所有的钱,全都压在了进山收的山货本钱上,货刚收回来还没变现,手头只剩几十块零碎活钱,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赵大刚一辈子没有欠过别人钱,听说欠了三百,手里没那么多钱,感觉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