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听赵大娘说完,点了点头:“娘,我心里有数了。我先带大娘进去看人,别的事咱们之后再说。”
赵大娘安心不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翠翠转身走回走廊,在肖大娘身边坐下。
肖大娘眼神一直紧紧盯着她,心里早有预感,嘴唇微微动着,带着几分颤抖:“翠翠,你跟大娘说实话,建坡到底咋样了?别哄我。”
翠翠伸手握住大娘微凉的手,语气尽量平稳实在,把伤情如实告知,又刻意稳住老人心态:“大娘,我不瞒您。建坡哥这次确实伤得不轻,胳膊骨折、肋骨裂了两根,脑袋磕出了脑震荡。但您千万放宽心,医生明确说了,没有生命危险,都是硬伤,好好养能养好,就是得住一阵子院。”
肖大娘听完,身子轻轻一颤,嘴唇止不住发抖,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她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人平安就行。我能进去看看他不?”
翠翠连忙起身,小心搀扶住她的胳膊:“走,我带您进去。”
两人轻轻推开观察室的门。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肖建坡躺在床上还没醒。一只胳膊打着厚重的石膏固定住,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下颌处还有好几道浅浅的擦伤,看着狼狈又让人心疼。
肖大娘一步步挪到病床边,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孙子,一路强撑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不敢哭出声惊扰病人,只静静立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栏杆,肩膀一下一下微微耸动,默默掉泪。
翠翠站在大娘身后,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安静陪着,没有多说话。
翠翠小心翼翼扶着肖大娘,静静立在观察室的病床边,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肖建坡身上,心口沉甸甸的发堵。
他整个人裹满了纱布,看着格外狼狈可怜。左胳膊从肩头一直缠到手腕,厚厚的石膏牢牢固定着,稳稳架在床边的支架上,半点动弹不得;右侧胸口肋骨的位置,绷带一圈圈层层缠绕,紧紧裹住躯干;头顶也绕着一圈雪白纱布,盖住了大半头发,只露出苍白消瘦的一张脸。脸颊、下颌处还留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伤口已经结上暗沉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他双眼紧闭,干裂的嘴唇起皮泛白,呼吸又浅又轻,只有胸口随着气息微微起伏。床头的监护仪亮着淡淡的绿光,线条规律地跳动着,细碎的滴滴声轻轻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成了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动静。
肖大娘直直盯着床上的儿子,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几年不见,儿子又瘦又黑,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现在把事了结了,没有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双手紧紧抓着病床边的栏杆,浑身绷得僵直。眼前躺着的,是她盼了整整几年的儿子。
她还记得当年孩子离开家时的模样,还是个瘦瘦的年轻小伙子,性子执拗倔强。
好不容易熬到他了结了多年的官司,满心欢喜等着回乡团聚,他却偏偏在回家的路上遭了横祸。
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画面:去车站接他回家,给他收拾干净暖和的屋子,包上他最爱吃的饺子,安安稳稳陪着他过日子。
可万万没想到,再见一面,竟是躺在病床上、满身伤病、人事不省的模样。
肖大娘嘴唇轻轻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堵得她喘不上气,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抬起手,想轻轻摸一摸儿子苍白的脸颊。
可手抬到半空,又猛地顿住了。
她怕自己力道没轻重,碰疼他脸上的伤口,不敢落下去。那只苍老的手在半空微微发抖,颤了许久,终究还是无力地缩了回来。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贴在胸口,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头慢慢垂了下去。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死死咬着牙压住哭声,不敢出声惊扰昏迷的儿子,喉咙里溢出细碎又沉闷的呜咽,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压抑得让人心疼。
翠翠静静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膀上,默默陪着。
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肖建坡,她心里也是翻江倒海,酸涩得厉害。
她想起从前一起开包子铺的肖建坡;想起省城车站临别时,他隔着车窗笑着挥手,笃定地跟她说很快就回来,可是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翠翠鼻尖一阵阵发酸,温热的湿意涌上眼眶,可她硬生生咬着牙压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是所有人里最稳的那个,要是她也乱了、哭了,本就濒临崩溃的肖大娘,定然再也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熟练扫过监护仪的数据和输液进度,随即压低声音,温和地提醒两人:“两位家属先出去吧。病人还在关键观察期,需要绝对静养,不能久留。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喊你们。”
肖大娘死死扒着栏杆,舍不得挪步,肩膀依旧不停颤抖。她哑着嗓子,声音细碎又卑微:“护士姑娘,我就再待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我不吵他……”
护士看着老人通红的眼眶、强忍悲痛的模样,心里也软了,轻轻叹了口气,耐心劝慰:“大娘,我知道您心疼孩子。可他现在最怕情绪干扰,您在这儿哭,他潜意识里能感觉到,不利于恢复。您先出去歇歇,等观察期结束转到普通病房,您全天守着都没问题。”
翠翠顺势轻轻拍着肖大娘的后背,一点点安抚着她:“大娘,咱们听护士的话,先出去等着。您看,建坡哥的骨头都接好了,伤口也都处理妥当,医生明确说没有生命危险,真的没事的。等他醒过来,咱们天天都能过来陪着他,不差这一时半刻。”
肖大娘愣愣看着床上的儿子,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了栏杆。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儿子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好在肌肤柔软温热,是活生生的人。她轻轻攥了一下,又不舍地松开,低低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建坡,乖,娘在外面等你,你快点醒过来……”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撑不住,缓缓转过身,把头轻轻靠在翠翠肩头,压抑的情绪尽数释放,闷声哭了起来。
翠翠伸手稳稳搂住她,安静陪着她宣泄情绪。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半扶半搀着她慢慢往外走。肖大娘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快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深深望向病床上的人,舍不得挪开目光。
翠翠咬了咬牙,狠下心拉着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观察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