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试探道:
“这对我们是好事?”
“当然。”
“曹操若现在腾出手,丁逸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可曹操被拽在徐州,北边这盘棋就只剩袁绍和丁逸先掐。”
他停了一下,眼底那点笑意更淡了。
“我最喜欢看这种局面。”
“两边都想赢。”
“也都急着赢。”
“急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灰衣人听得连连点头。
只是心里也有点发虚。
他跟在先生身边这么久,早知道这位最喜欢的就是别人犯错。
你不动,他能逼着你动。
若是你动了,那你就极可能陷入他精心埋好的坑中。
这样的人作为对手,简直可怕。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
“刚才你说,丁逸这次新令,是谁去北边收乌桓骑兵?”
“张辽。”
“果然是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
邺城的喧闹声已经远离此处,显得有些安逸。
“张辽吃过亏,脾气会收些。但这人骨头硬,压得越狠,反弹越凶。让他去碰乌桓,不坏。”
灰衣人没听懂,尝试性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乌桓那边还能做文章?”
黑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略带赞许道:
“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灰衣人连忙屏住气,等着黑衣人的解释。
“丁逸想借乌桓的马,乌桓想借丁逸的粮。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张辽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把这支骑兵编进去,本来就是把一把带倒刺的刀塞进自己腰里。”
“平时不发作,还好。”
“一旦局面乱了,它第一个划开的,就是自己人。”
灰衣人眼睛一亮,道:
“属下明白了。我们可以提前在乌桓那边埋线。”
“不是可以。”
黑衣人摇了摇头,纠正他道,
“是必须。”
“去查,乌桓各部里,谁贪财,谁好酒,谁和张辽有旧怨,谁家儿子想上位,谁家兄弟盯着首领的位置。全给我记下来。”
“诺。”
“还有。”
黑衣人声音更冷了些,
“别去碰丁逸的主力,也别去动郭嘉贾诩身边的人。那两处现在最扎手。查袁绍新幕僚也好,查颍川旧线也好,都是表面上的热闹。真正要命的东西,不在他们眼前摆着。”
灰衣人一怔,若有所思道:
“先生是说……”
“粮。”
黑衣人只说了一个字。
灰衣人呼吸一紧。
黑衣人缓缓开口道:
“幽州刚吃过断粮的亏,现在一定把粮看得比命还重。渔阳代郡辽西,这几处囤得越多,以后烧起来才越疼。”
灰衣人后背冒起一层凉气。
先生动刀,果然从来不砍热闹处,而是专砍筋骨。
灰衣人不敢大意,再度拱手道:
“属下这就安排人手。”
灰衣人刚要退下,黑衣人又叫住了他。
“等等。”
“先生还有吩咐?”
“给邺城大堂里那位温侯,送份薄礼。”
灰衣人愣住,疑惑道:
“送给吕布?”
“嗯。”
“送什么?”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送他一副上好的马鞍,再送十坛最烈的酒。”
“再附一句话。”
灰衣人低头等命。
黑衣人望着冀州舆图上的北方,慢条斯理地道:
“就说,北边风大,战马要稳。”
“人心也是。”
灰衣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送礼。
这分明是顺手点火。
吕布那种性子,最吃这套。
一边给他面子,一边挑起他那股谁都不服的劲。
可以预见的是,仅仅是这一句话,就够邺城热闹一阵了。
灰衣人压下心中的杂念,低声应道:
“属下明白。”
他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又只剩黑衣人一人。
烛火摇晃。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从幽州,看到冀州。
从冀州,再看到徐州。
天下不小。
棋盘很大。
值得下子的人,却不算太多。
袁绍算半个。
曹操算一个。
那个硬生生从泥里爬起来,还能转头扩军整粮的丁逸,也算一个。
至于吕布。
在他的眼中,不过是把快刀。
黑衣人抬手,将代表幽州的那枚木签往前推了一寸。
又把代表冀州的木签轻轻压住。
他低声开口。
“快了。”
“等你把刀磨亮。”
“我再亲手折给你看。”
……
数日后,太守府书房。
郭嘉把一叠被墨汁浸透的密信拍在桌面上。
“终于找到了。”
他视线越过纸堆看向案后的丁逸。
“他们用的是《春秋》经文移位加密。”
渔阳太守府的书房里只听见细碎的沙沙声。
炭笔在绢帛上快速摩擦,郭嘉伏在案前逐字圈画。
他将提取出来的字词在空白处重新拼凑,最后炭笔在结尾那个名字上重重顿住。
“我们在赵云将军撤退路上发现的那封信上留了个暗记。”
郭嘉手指点着上面那个重组出来的落款。
“顺着那个暗记的行文习惯,我试了十七卷经书。”
郭嘉抬起头,把那张绢帛推向书案对面。
“直到我翻开《春秋》,以篇目为密钥,每隔三字取一字重组,这些乱码终于成了一段流畅的信息。”
“此人名叫陈启。”
“颍川荀氏旁支弟子。”
“师从荀衍。”
丁逸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指身悬在半空。
“荀衍?”
丁逸想了想,脑海中却对此人少有印象。
“此人是曹操麾下谋士荀彧的兄长。”
站在一旁的贾诩伸手接过那张绢帛,他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陈启的名字上,沉思道:
“难怪他设下的连环计竟然如此毒辣。”
“荀氏一门向来出谋主,这个陈启既然是荀衍的弟子,手段自然得了荀家真传。此人之才怕是不在我与奉孝之下。”
丁逸对于灰衣人的身份倒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很快便平复了下来。
贾诩将袖里的供词竹简拿出来,一卷一卷在桌案上摊开。
这些是暗卫从被抄斩的三家豪族残余眼线口中榨出来的,几十条支离破碎的供词,被贾诩一点点拼凑成一个庞大的轮廓。
“陈启显然也是名士隐流的人。”
贾诩用手指弹了弹其中一条竹简,将其推到丁逸手边。
“第一条供词说,他们互通消息不走驿站,靠的是各家私塾的运书车,车底夹层藏信。”
贾诩推开第二条。
“第二条说,他们收买眼线不用钱财,只送一个旁听大儒讲学的名额。”
紧接着,他把最后一卷竹简放下。
“他们依旧视寒门为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