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三十里外的漳河南岸高地上,明黄色的天子龙旗在秋风里高高竖起,三千虎豹禁军将御帐围成了铁桶。
而在行营南面三里外,夏侯惇带着两万多残兵败将列阵迎驾,士卒铁甲上到处都是渡口堡一战留下的刀痕。
曹操把天子行营硬生生插在了夏侯惇大营和邺城正中间。
行营刚扎稳,当天下午,程昱便捧着一份写好的催驾严诏走进御帐。
诏书严令丁逸于三日之内携皇子刘安赴行营拜见天子,逾期不至,即刻以抗旨不臣之罪讨伐。
刘协坐在御案后头,脸色惨白地看着面前那份诏书。
曹操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传国玉玺,搁在了刘协手边:
“陛下,用印吧。”
站在御案侧后方的荀彧抬起眼,目光正好落在玉玺印面的边缘处。
在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刻痕。
许都满城风雨的假玺流言,瞬间在荀彧脑海里炸了开来。
曹操没有理会荀彧的目光,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刘协的手。
刘协看着那枚玉玺,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帐外全是曹纯的虎豹甲士,刀枪映着寒光。
僵持了两三息,刘协终究还是闭了闭眼,握住冰凉的玉玺,沾上印泥,重重地按在了那份催驾诏书上。
站在后头的荀彧脸上血色尽褪。
他年轻时读过的圣贤书里,有一句话在脑子里翻涌上来。
挟天子者,天子之贼也。
曹操拿起盖好印的诏书,转身交给程昱,道:
“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往邺城。”
当天入夜,行营后方的背风角落里。
荀彧独自站在帐外,叫住了路过的程昱。
荀彧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漳河水,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仲德,我只问你一句话。”
“若盖在诏书上的那枚玉玺并非真物,今日发往邺城的这道诏书,究竟算是天子之令,还是丞相之令?”
程昱脸色骤变,急忙左右扫视了一圈,压低嗓子喝道:
“文若慎言。此地岂是说这种话的地方?。”
荀彧闭上嘴,没有再追问下去。
程昱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荀彧整理好衣冠,捧着一卷日常起居文书走到了天子寝帐外。
守门的虎豹骑卫兵验看过文书,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荀令君请。”
荀彧迈步走进御帐,厚重的毡帘在身后落下。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就重新掀开帐帘走了出来,脸上的神色与进去时一般无二。
御帐之内,烛火摇曳。
刘协独自坐在御榻边缘,案几上那卷起居文书连一页都没有翻动过,眼眶却红了一圈。
啪。
烛台上的灯芯突然爆出一声轻响。
刘协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角落阴影里的老太医,声音沙哑地开口问道:
“吉公,若朕有一日……还想做回真正的大汉天子,你愿不愿意替朕去做一件事?”
阴影里的吉平浑身一震,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凉的毡毯上:
“老臣这条命都是陛下的,陛下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他脑海里,郭嘉送来的那六个字不停跳动。
护天子,等时机。
……
同一时间,曹操那封催驾严诏送到了邺城铜雀楼。
郭嘉拿起木尺在漳河南岸的行营周围画了一个圈:
“主公请看,天子行营外围五里,全是曹纯的三千虎豹骑;再往南三里就是夏侯惇的主营。”
“河堤、林地到处都能藏兵,咱们要是真带着皇子出城觐见,那就是自己把脖子伸进曹操的绞索里。”
丁逸把催驾诏书随手丢在案角,
“给曹操写封回书。”
“怎么回?”
郭嘉问道。
“不拒,但也不能应得太快。”
丁逸抓起毛笔,在空白帛书上写下几行字:
“就说臣丁逸奉诏惶恐,只因皇子年幼体弱,正在城中赶制朝服、演练觐见礼仪,恳请陛下宽限数日,容臣准备妥当后再行出城。”
贾诩凑过来扫了一眼,抚须笑道:
“不应不拒,拿皇家礼仪当幌子拖他的时间,曹操当着天子的面也没法立刻翻脸。”
赵云在旁边问道:
“主公,那咱们要拖他多久?三天?”
丁逸搁下毛笔,抬头望向北面和东南面的夜空,
“三天哪够啊,咱们得等两样东西落地。”
“哪两样?”
“第一,等韩小六平定邯郸之乱,把幽州南下的六千铁骑接应到邺城地界。”
“第二,等江东孙伯符在彭城方向,把曹仁那支拦路虎给咱们揍出个结果来。”
话音刚落,厅外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背插红翎的斥候大步冲进议事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飞鸽传书:
“启禀主公。北线韩小六将军捷报。”
“我军三千骑兵已于昨日击溃邯郸假道士暴乱,夺回转运粮仓。幽州六千主力铁骑已过中山,最快两日之后便可抵达邺城外围。”
大厅里众人精神一振。
丁逸一把接过帛条扫了一眼,紧接着追问道:
“东线呢?徐州彭城那边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回主公,东线路远,快马斥候还在路上……”
斥候话音未落,铜雀楼下的瓮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战马长嘶。
紧跟着,一名裹满尘土与血痂的传令兵冲上台阶,扑通一声滑跪在厅门外,高高举起手里那封染血的羽毛急报:
“报。徐州彭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大厅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丁逸看着那封染血的军报,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息。
旁边的郭嘉盯着他的侧脸,轻声吐出两个字:
“到了。”
丁逸大步上前一把抓过那封军报,大拇指指腹压住上头干涸的火漆封泥,头也不抬地对门外下令:
“传令各门守军,今日紧闭四门,谁也不准出城半步。”
三十里外的漳河对岸,明黄色的天子龙旗还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曹操想拿三天时间逼他低头?
做梦去吧。
咔哒一声脆响,染血的封泥在丁逸指下应声裂开。
……
彭城东面,泗水横在荒野中间。
孙策的前锋已经渡到了泗水东岸,曹仁率一万精兵赶到的时候,没有进城休整,先带人沿着西岸走了一遍。
河堤高出水面,堤下全是芦苇和淤泥。
曹仁看完地势,当即下令士卒掘壕。
第一道壕沟贴着河岸,第二道隔着十步,第三道挖在堤坡后面,壕沟中间插满了削尖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