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仪仗沿着北岸官道飞驰,最后来到邺城北门。
随行护驾的臧霸并州铁骑以及韩小六部曲在城外三里处分向两边驻扎,只留下赵云的百名白马精骑和二百仪仗护送车驾过护城河吊桥。
厚重的城门早就打开,提前得到快马传信的留守官员和汉室旧臣已经聚集在城门之内。
车队停在瓮城外面之后,丁逸就翻身上了北门的马,把马鞭交给亲兵,自己走到皇子车驾前,伸手握住车辕旁边的马缰,按照臣子迎接天子的最高礼仪,步行牵马进入城门。
车帘一掀开,内侍就搀扶着刘协下了车,刘安也紧接着跳下车来,站在父亲身边,瞪大了眼睛望着高大雄伟的城门楼。
御道两旁,随行的汉室旧臣与冀州百官分列两行,一个个垂手躬身,没有喧哗,也没有杂乱无章的跪拜。
刘协走在青石板上,对两边的百官稍微点了一下头。
刚要迈步走向御道,他的余光扫过百官身后,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两排文武官员之外三步左右的地方,还有一排穿着盔甲、戴着头盔的亲兵。
这些士兵的铠甲样式相同,右手持刀,左手拿枪,每隔五步就有一个伍长负责看守换岗的地方,在城门洞上方有一面写着“赵”字的军旗迎风招展。
刘协的目光在那面军旗上停留了片刻。
从北门瓮城到里面的街巷路口,可以跑马的道路全部被这支军队堵住了,换一座城的话,不也是换汤不换药吗?
旁边的旧臣之中,有的老老实实地低头行礼,有的装模作样地伸手理衣袖,眼睛偷偷往旁边看,心里盘算着这支亲卫到底有多少人、归谁直接调动。
过了一拍左右的时间,刘协收回目光,神态自若地走上了御道。
丁逸一直落后半步,在天子的旁边指着正北方向说道:
“陛下,往前走三道街口之后向西转,就是铜雀楼东面的行宫,里面的殿宇昨天已经打扫干净了。”
刘协一边走一边看街道上的情况,温声说道:
“邺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丁卿能把迎驾的仪仗安排得如此周全,已经很不错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去望着外面拿着兵器的甲士,
“但是朕觉得,一路上每隔三步就有一个守卫,难道不是为了迎接皇上而设的礼仪?”
丁逸神色不变,拱手道:
“回陛下,曹操的大军虽然退到了漳河南岸,但是北线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在城内外还有曹军的间谍以及影网的死士在暗中窥视。”
“这些亲卫只负责护送车驾、防备刺客惊驾,一切以陛下和皇子殿下的安全为重。”
丁逸只字不提这支亲卫的兵权归谁所有,几句话就把话题引向了战时防御。
刘协听懂了之后就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队伍沿着御道向北行进,越往城里走,两边屋舍上被火烧过的痕迹以及箭孔就越发明显。
过了第二个街口之后,跟在刘协身边的刘安突然放慢了脚步。
御道东侧矮墙根处有一排临时搭建的棚子,用的是破席子和断木板,里面有几十个衣衫破烂的百姓挤在里面。
最外面一块木板旁边坐着一个左腿缠着渗血麻布的断腿伤兵,旁边蹲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手里拿着半碗掺杂着野菜的稀粥喂给怀里孩子吃。
见到这种情况后,刘安愣了一下,然后抬头对身边的内侍问道:
“他们为什么不去自己家?”
内侍刚刚跟着车驾进城,对邺城的情况并不了解,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刘安抿了抿嘴,先看了看父亲,见父亲没有阻止他,才鼓起勇气对下面的丁逸说道:
“丁叔,他们是大汉的百姓,为什么会在街上睡觉呢?”
说出这句话之后,走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的脚步就停了下来,都竖起了耳朵。
刘协也停了下来,没有替儿子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丁逸,想看看这位冀州之主如何应对。
棚子下面的妇人听到动静后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手中的粗陶粥碗也晃了一下,但是仍然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并不知道眼前站着的人是谁。
丁逸顺着刘安所指的方向看去,并没有将流民驱逐出去,只是转身对赵云说道:
“子龙,让前面的亲卫向两边退开五步,把街道两边的空地清理出来,不要让马队惊动了老百姓。”
“是!”
赵云立刻抱拳应声,转身挥手调动队列。
紧接着丁逸的目光一扫,就直接指向了随行队伍中的军府官员,
“粮草官何在?”
一名身穿青袍的粮官从队伍中快步跑出来,鞠躬施礼说:
“下官在此。”
“南仓还剩下多少陈粮?”
“回主公,昨天刚清点过,还剩三千四百石。”
“今天先拨出五百石作为第一批次的赈济粮,在这条街口增设三处粥棚,由你亲自盯着放粮。”
丁逸说话很快,说完之后又指了一个人,
“叫军医营的随军医官过来,把街上所有的无家可归的伤兵都收下来,一个一个地登记伤情、籍贯以及家属情况。”
“至于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
丁逸顿了顿,沉声说道,
“把城西那片旧营房腾出一半来,在今天日落之前先把妇孺和重伤员安置进去。”
军务掾属两人当场接受了任务,转身小跑着去传令。
丁逸这才俯身对刘安说道:
“殿下,那个断腿的士兵是刚刚从南线撤下来的伤兵,旁边的女人、小孩都是被曹军放火烧毁了南面几个村子后逃进城来的难民。”
“前两天大军在城外备战,进城的百姓很多,官署还没有来得及清点造册,今天先把重伤的士兵和妇孺转到旧营房里挡风,明天查清户籍和粮食消耗情况后再分配住处和口粮。”
刘安认真的听完之后,紧绷的小脸也慢慢放松下来,冲着丁逸点了点头说:
“那今晚他们就有地方住了。”
……
迎驾的队伍继续前进,百官不再窃窃私语,队伍又恢复了寂静。
不到两刻钟,众人就来到了铜雀楼东边的行宫正殿之外。
刘安一路走来已经累得打起了哈欠,牵着刘协的手,眼皮子打架。
赵云走到殿门前,大步上阶,捧着新换的厚木册子递给刘协。
内侍接过之后打开,刘协低头一看,发现这本《宫门值守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规定。
刘协一页页地翻到最后,手指停在了最后的小字上面。
上面写的很清楚,就连身边的贴身近侍想要出宫门半步,也要先由赵云亲自核对签发出入牌。
刘协抬起头看向丁逸,问道:
“丁卿,这行宫之中,难道连内侍出去传句话,都要一一登记造册吗?”
“战时行宫和许都旧宫不同,凡事都要留下记录,以免被人钻了空子,”
丁逸站在台阶下,拱手说道,
“宫中日常所需的用度账册,明天一早臣就让人送来请皇上过目。”
刘协没有再问下去,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披甲执锐的赵云:
“平时宫门外面的值守是谁换班的?”
赵云抱拳道:
“陛下,我手下三队亲卫日夜轮班,每三个时辰换一次班,进出都要由我亲自签收。”
丁逸朝殿门的方向行了一礼,说道:
“陛下和殿下今天车马劳顿,臣先告退。”
说完之后就转身带着随从官员走下台阶,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殿门前一下子空旷了下来。
刘协站在门槛内侧,低头摸了摸刘安的肩膀,确定疲惫的儿子已经稳稳地进了殿门之后才转过身来。
站在门内,回过头来看了看赵云手中拿着的出入签牌之后,又亲自把殿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