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北面的榆树林中没有点灯。
两千八百多匹战马的蹄子都被厚厚的粗麻布包裹着。
这支骑兵部队从西山旧道上一直走过来,一路上已经有上百个骑兵掉队了。
几匹已经筋疲力尽的战马打着粗重的鼻息,四蹄无力,不管骑士怎么拉缰绳也不再向前移动。
后排的一个年轻骑卒趴在马背上睡着了,被伍长一掌拍醒后慌忙抓起枪杆。
一名斥候从北门回来后,单膝跪在赵云的马前气喘吁吁地报告说:
“赵将军。吕布把六千人马都布置在了西,南两面了。”
“北面只放了三百人的粮道封锁队,在北门外面三个栈道口设了鹿角卡子。”
斥候咽了口唾沫之后又说:“这些人专门截杀进城的车马,城里已经四天没有粮车进来了。”
站在一旁的副将听到这话之后,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他催马走到赵云身边,长刀向西南夜空一指对赵云说:“将军。吕布把兵全压在西南方向,后背正好空着了。”
“末将请率五百骑兵趁夜直扑西营的中军。”
赵云没有回答,只是朝身边的亲卫抬了抬手。
亲卫马上把斥候画出的北郊粮道草图铺在了赵云坐骑的鞍桥上。
副将见赵云没有抬头,右手握着刀柄用力了一下:“将军,弟兄们从黎阳连夜赶回来,现在不冲的话,等到天亮并州军合拢包抄就来不及了。”
赵云没有和他争执,只是指着林外官道旁的一个泥坑。
“下马,到路旁去瞧一瞧。”
借助月光可以看见路边的泥沟里有一半烧焦了的车辕。
两条很深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栈道口处就中断了,在泥土地上到处都是发黑的粟米粒,被踩烂的麻袋布片。
前两天城外的农民把粮食送到北门的时候,被并州封锁队拦截、焚烧车辆所留下的痕迹。
赵云骑在马上看着蹲在泥沟里的副将,语气很平静地说:
“主公留在黎阳北岸防备曹军,在出发之前只给我一件事情要办。”
“吕布的中军明天还会在,但是城里的粮食明天可能就没有了。”
赵云用手指在草图上一点:“吕布在北面设置了东,中,西三个栈道卡口。”
斥候探查到,并州军从城外庄园抢来的三十五辆粮车停在中间栈口之后,明天早上要运往西营。
赵云抬起头来对周围的士兵说:“我们刚跑完两百里夜路,只打中间的卡口,抢了粮车掉头送进北门,东西两边的卡口留着不碰。”
……
大约一刻钟之后,北郊中间栈道口外面。
三十五辆装满麻袋的大车横七竖八地停在了卡口里面,一百多个并州押粮兵围坐在篝火旁烤干粮。
左侧高坡上树影之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赵云带着一百多名骑兵顺着陡峭的山道向下冲去,把栈道口的木栅栏撞塌了。
亮银枪顺着拴马桩一路横扫,咔嚓连挑十几根缰绳。
受惊的驽马嘶鸣着四处乱撞,把篝火旁的押粮兵撞得东倒西歪。
“敌袭。快拦住马。”
并州守车什长抓起长矛大叫。
东西两边卡口的并州封锁队一有动静就举着火把向中间包抄。
还没等两边的并州兵接上,赵云就带着一百多名骑兵从押粮队后面钻了出来。
反手一枪杆子砸到了守车什长,把押粮兵的退路给截断了。
副将带着主力骑兵紧跟着压到栈口,拔出刀来指向一排粮车:“下马推车。全部掉头往北门林地走。”
几百个骑兵翻身下马,一起转动车辕把车子的方向改变过来。
队伍中间一辆装满粟米的大车陷到了深坑里,木头做的车轴发出咔嚓一声响就断了。
四名士兵用尽全力,但是车轮仍然没有移动。
带兵的军侯满头大汗地抬起头来望着催马而来的赵云:“将军,车轴已经断了,后面还有五车草料辎重,马力不足,实在拉不动。”
赵云听到两边越来越近的并州军号角声后,果断下令:“能推走的就带走,推不动的就烧掉。”
“队伍不等车。”
“诺。”
军侯大声答应着,又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木头,把它插到了五车草料和断轴粮车下面。
旁边两个又饿又累的士兵看到粮食袋子要烧了,在火焰刚刚冒出来的时候赶紧伸手从破掉的麻袋口里抓了两把生粟米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转身就跑掉了。
“轰”的一声,草料车连同断轴辎重在官道中间烧了起来。
二十九辆完好的粮车一辆接一辆地掉头,向北门方向快速推进。
车尾之后升起了一丈多高的火墙,火光照亮了两边卡口处刚刚赶到的并州军黑旗,但是把后面的追兵挡在了火场以南。
过了两刻钟,抢出的二十九辆粮车全部退到了北门外两里地的榆木林外面。
赵云亲自带着五百骑兵在林外摆开阵势,拿着长矛把救命粮保护起来。
赵云抬头望着黑黝黝的北门城楼,对身边的信骑说道:“点信火,吹旧号。”
……
北门城楼上,夜晚的风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郭嘉就让行宫派出的亲卫把消息传出去了,张合也早就带着士兵守在垛口后面。
北郊林外出现三短一长四团火光之后,守门副将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一把抓住想要往垛口走的张合:“张将军。当心有诈。”
“前天夜里,吕奉先的人就在西门外用假旗骗过城门。”
张合并没有放开副将的手,目光落在远处的四团火焰上,沉声下令道:
“取军府铜角来,依照去年黎阳换防的老办法,回两短。”
城头号手马上拿起铜角,发出两个低沉的呜呜声。
大约五息的时间,北郊林外的火光一闪之后,顺着夜风准确无误地传来了两长一短的号声。
守门副将额角出汗了,仍然咬牙劝道:“将军,旧号谱恐怕会被王凌这样的叛将所利用。”
“这门一旦打开,冲进来的是赤兔马,咱们就交代在这了。”
张合没有说什么,冲号手伸出三个手指头说:
“吹第三遍的时候,用主公亲卫营每逢单日夜巡才改的变调。”
号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吹出一串三短两顿的复杂音调。
城楼上,城楼下所有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几个呼吸之后,北郊林外的那串变调就和之前的一样了。
最前面的火把向两边分开,照亮了林地外的官道。
张合站在垛口处,可以清楚地看到林外整齐排列着二十多辆装满麻袋的运粮大车,最前面的白马银枪将领手中拿着一面“赵”字旗。
如果吕布来诈城的话,他绝对不会把几十车真粮放在最前面做诱饵。
旁边的守门副将见到一排粮车之后,张了张嘴,臊得满脸通红。
张合收起放在剑柄上的右手,转身对门楼下力士说道:“去请颜良、文丑两位将军带兵出城接车,打开北门。”
门楼下八名军府力士一起喊了一声,伸手把北门大绞盘上四天的灰尘拍掉,将碗口粗的麻绳挂在铁钩上。
嘎吱嘎吱。
八根绞木一起用力,在木轴上一圈一圈地缠绕。
沉重的包铁城门慢慢打开了一条缝,北郊旷野上跳跃的火焰顺着门缝很快就进入到了黑暗的门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