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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那个真正该知道的人,终于知道了

    上午九点半,宁川县常委会临时加了一个议题。


    不是青华建材厂欠薪。


    不是设备问题。


    也不是内部材料外泄。


    而是——


    是否调整林知远参与青华建材厂专项工作的安排。


    这句话一打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林知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补充材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认为,还是应该暂时回避。”


    声音不高,却很硬。


    “现在匿名材料已经把林知远本人、沈曼卿同志、顾明岚,以及青华建材厂早期事项都写到一起了。”


    “真假可以后面查,但当前最重要的是避嫌。”


    “一个刚进政府办几天的年轻人,已经被卷进这么多争议,再继续让他参与,外面怎么想?”


    这话听起来很讲规矩。


    其实就是要把他从桌上拿下去。


    周崇山坐在会议桌一侧,脸色很平。


    陈克明坐在后排,眼神已经冷了。


    县委办那位梁科长也在,手里拿着谈话记录,没有说话。


    有人接了一句:


    “我也觉得,先调整一下更稳妥。”


    “不是说林知远有问题,而是现在风口上,没必要让他继续站在前面。”


    这话更狠。


    表面是保护。


    实际上是拿掉。


    只要今天常委会上形成“暂时调整”的意见,后面再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知远很清楚。


    一旦他被调离青华建材厂线,外面马上会传出另一句话:


    林知远被回避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查没查清,脏水都已经落了一半。


    门开了。


    陈克明出来,压低声音:


    “进去。”


    林知远点头,抱着材料走进会议室。


    几十道目光,一瞬间落在他身上。


    有人审视。


    有人冷淡。


    也有人等着看他慌。


    周崇山看着他:


    “林知远,匿名材料你看过了。”


    “看过。”


    “有人建议你暂时退出青华建材厂专项工作。”


    “你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是让他表态。


    表得软了,就是默认自己该退。


    表得硬了,又容易被说成新人不懂组织规矩。


    林知远停了两秒,才开口:


    “如果组织决定我回避,我服从。”


    有人脸色刚要缓下来。


    林知远下一句就接上:


    “但我不认同以匿名材料作为直接调整依据。”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把话说清楚:


    “匿名材料里写了我母亲,写了沈曼卿同志,也写了青华建材厂早期事项。”


    “这些内容,可以核实。”


    “我配合。”


    “但青华建材厂当前已经摆在桌面上的问题,是欠薪、设备、补贴、内部材料被篡改外传,以及企业与政府办人员非正式联系。”


    “这些不是匿名材料写出来的。”


    “是现场核查和部门记录形成的。”


    他抬头看向会议桌。


    “如果一份匿名材料,就能让我退出已经形成事实链的工作,那以后谁想拿掉某个人,只要写一封匿名信就行。”


    “这不是避嫌。”


    “这是让匿名材料替组织作决定。”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安静得厉害。


    有人脸色不好看。


    一个分管园区的领导皱眉道:


    “小林,你话别说得这么满。年轻干部要懂得接受组织安排,不要动不动上纲上线。”


    林知远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


    “我接受安排。”


    “但如果有人把我母亲写进去,把沈曼卿同志写进去,再拿这份材料把我从青华建材厂线里踢出去。”


    “那我也得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不服组织。”


    “我是不想让写匿名材料的人,替组织安排我。”


    这话已经很硬了。


    陈克明坐在后排,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这小子今天是真敢顶。


    可他骂归骂,嘴角却压不住动了一下。


    这才对。


    这种时候,越是缩,别人越敢踩。


    周崇山终于开口:


    “顾明岚的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沈曼卿同志为什么单独见你?”


    “她问过青华建材厂,也问过我母亲。”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母亲身体还好。其他我不知道。”


    周崇山点点头。


    “有没有私人联系?”


    “没有。”


    “有没有向她提供青华建材厂内部材料?”


    “没有。”


    “有没有通过她影响县里处置?”


    “没有。”


    一问一答,很短。


    但越短,越稳。


    梁科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谈话记录,脸上有点不自然。


    因为林知远今天在常委会上说的,和昨天谈话时说的完全一致。


    没有多,也没有少。


    这才最麻烦。


    一个新人,被问了两场,口径没乱,情绪也没炸。


    想从他嘴里挖“异常”,不好挖。


    就在气氛僵住时,周崇山的秘书快步进来,把一张纸递到他手边。


    周崇山扫了一眼,眼神微微沉下。


    随后,他把纸放在桌上。


    “市里刚刚来电话。”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


    周崇山声音不高:


    “青华建材厂事项,后续由市县联合盯办。”


    “所有材料、口径、专项处置流程,全部纳入专班管理。”


    “同时强调,不得因匿名反映,随意调整已参与事实核查和材料整理的人员安排。”


    会议室里,一些人的脸色当场变了。


    这句话来得太及时。


    及时到像一只手,直接把刚要落下的刀挡住了。


    那个分管园区的领导脸色一僵:


    “市里怎么突然……”


    周崇山淡淡看了他一眼:


    “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宁川县自己关起门来说的事了。”


    他转向众人:


    “我的意见是——”


    “林知远继续参与青华建材厂专项材料整理。”


    “但所有材料必须由陈克明审核签发。”


    “匿名材料正式入档。”


    “顾明岚相关情况单列待核,不作为当前调整林知远工作的直接依据。”


    “同时,查匿名材料流转路径。”


    “不是查谁反映。”


    “是查谁在这个时间点,把它推上了常委会桌面。”


    最后一句落下,会议室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这不是单纯保林知远。


    这是把刀口反过来,对准了递刀的人。


    有人想用匿名材料把林知远踢出局。


    结果现在,匿名材料自己也进了局。


    会议结束时,林知远走出会议室,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陈克明跟在他后面,低声说:


    “今天算你扛住了。”


    林知远没有笑。


    “市里那通电话,来得太巧。”


    陈克明看他一眼:


    “官场里很多事,不是巧不巧。”


    “是有没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候抬一下手。”


    林知远沉默。


    他不知道是谁抬了手。


    也不知道为什么抬手。


    只是心里那种看不见的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同一时间,临川市。


    周承岳刚从会场出来。


    车门一关,外面的声音瞬间被隔开。


    他看见私人手机响起时,眉头几乎立刻皱了起来。


    来电显示:


    沈曼卿。


    他接起来,声音很稳: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沈曼卿第一句话就落下来:


    “我见到那个孩子了。”


    车里瞬间安静。


    秘书坐在前排,一动不敢动。


    周承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很久,他才开口:


    “谁?”


    “林知远。”


    沈曼卿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宁川县政府办。”


    “顾明岚把他生下来了,也养大了。”


    “你这辈子以为压过去的事,现在就站在你眼前。”


    周承岳靠在座椅上,窗外灯光一排排退后。


    那些早就被他按进深处的旧画面,在这一刻重新翻了上来。


    青山县。


    挂职。


    梧桐树下那个低头整理教案的女人。


    还有后来那场仓促、沉默、谁都不肯再回头的分别。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低了很多:


    “你怎么确认的?”


    “档案,时间,顾明岚亲口承认。”


    电话那头顿了顿。


    “周承岳,你不用装不知道。”


    周承岳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没资格反驳。


    车里静了很久。


    他终于问:


    “他现在怎么样?”


    沈曼卿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才问?”


    这句话像一巴掌,不重,却打得很实。


    周承岳没有生气。


    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低声说:


    “他不能现在被推到风口上。”


    “你第一反应还是压?”


    “不。”


    周承岳缓缓抬眼,看向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我是知道,一旦这件事爆开,最先被撕开的不是我。”


    “是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句话是真的。


    那些站在高处的人,至少还有位置遮风。


    林知远没有。


    他只是一个刚进政府办没几天的年轻人。


    一旦身世、旧情、权力关系、青华建材厂全被人写成一锅粥,他会先被流言撕碎。


    沈曼卿声音低了些:


    “他已经被人盯上了。”


    “县里有人想用匿名材料把他踢出青华建材厂线。”


    周承岳眼神瞬间冷下来。


    “谁?”


    “还没查到。”


    “但动作很急。”


    沈曼卿说:


    “你如果真想做点什么,就别用你的身份直接压他。”


    “那样不是帮他,是害他。”


    周承岳沉默几秒。


    “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前排秘书掌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周承岳才开口:


    “给市委办公厅打电话。”


    秘书立刻回头:


    “您说。”


    “问宁川县青华建材厂处置现在由谁盯。”


    “不要提林知远。”


    “不要提顾明岚。”


    “只说一句:省里后续可能关注,让市县把程序做扎实,别让地方自己模糊处理。”


    秘书心里一震。


    “明白。”


    这通电话很轻。


    轻到没有任何一个字提林知远。


    但它落下去的时候,刚好挡住了宁川县常委会桌上那把刀。


    夜里,周承岳回到办公室。


    秘书把一份刚调出来的林知远公开履历放到桌上。


    周承岳没有马上翻。


    过了几秒,他才打开第一页。


    照片里的年轻人眉眼清瘦,目光平静。


    不像顾明岚。


    也不像他年轻时那种外露的锐。


    可那种沉默里压着事的劲,像极了。


    周承岳看着照片,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些年……辛苦她了。”


    秘书站在一旁,不敢接。


    窗外夜色沉沉。


    而宁川县那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已经被他真正放进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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