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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那碗面热着,她却说先别动情绪

    晚上十一点,宁川县老城区还飘着细雨。


    信访接待中心的灯还亮着。


    许南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页手写情况说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已经连轴转了一整天,可人还是稳的,连笔帽都规规矩矩扣在一旁。


    林知远推门进去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陈主任那边报了?”


    “报了。”


    林知远把一份情况登记表递过去。


    “灰衣工人失联,先按重点关注情况进入专班纸面。”


    许南枝接过,终于松了半口气。


    “你没直接冲去找人,算你这次脑子还在。”


    林知远坐下,苦笑了一下。


    “差点。”


    “差点就完了。”


    许南枝把笔放下,声音不重,却很直:


    “他现在一失联,你马上去找,明天就有人说你私下接触关键人员。到时候不管人找没找到,锅先扣你头上。”


    林知远看着她。


    “你今天说话比平时狠。”


    “因为这帮人越来越脏。”


    许南枝把家属说明推到他面前。


    “中午十一点二十左右,有两个男人去过灰衣工人家里。一个深色t恤,一个浅灰衬衫,说是厂里来谈工资。”


    “人被叫出去十几分钟,回来以后抽了两根烟,下午一点多就走了。”


    “走之前,把工资条和昨晚那张说明都带走了。”


    林知远眼神沉了下来。


    “他不是普通躲起来。”


    “对。”


    许南枝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他要么是在给自己留后手,要么是被人逼着带走后手。”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雨声很细,落在铁皮雨棚上,像一层压低的沙沙声。


    许南枝看了眼时间,忽然站起来。


    “走,先吃点东西。”


    林知远一愣。


    “现在?”


    “不吃饭,你明天拿什么跟人斗?”


    她抓起外套,语气淡淡的:


    “前面巷口还有家面馆开着。边吃边说。”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老城区一家小面馆里。


    店很小,灯也旧。


    雨水顺着门帘往下滴,外头冷,屋里却热,牛肉面的汤汽一冒起来,人身上那股紧绷劲儿才像被慢慢熏开一点。


    老板娘认识许南枝,端面时还笑了一句:


    “南枝,又这么晚?你们这些干部,真是不把自己当人用。”


    许南枝笑笑:


    “没办法,有些人也不把我们当人。”


    老板娘骂了一句:


    “那帮欠工资的老板最不是东西。”


    林知远没接话,只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很烫。


    胃里空了一天,被这一口汤压下去,才终于像活过来一点。


    许南枝坐在对面,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很细,指尖还沾着一点刚才翻纸留下的墨痕。


    她平时在信访口总是冷静得像一面墙。


    可现在灯光一软,整个人也多了几分疲倦后的真实。


    林知远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许南枝却注意到了。


    “看什么?”


    “看你也挺累。”


    “废话。”


    她把筷子掰开,递给他一双。


    “我又不是铁打的。”


    那一瞬间,两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林知远顿了一下。


    许南枝也顿了一下。


    可她很快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低声说:


    “别动情绪。”


    林知远抬眼看她。


    许南枝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说的是今天这事。”


    “他们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你动情绪。”


    “你一急,他们就写你私下接触。”


    “你一怒,他们就写你对抗组织。”


    “你一解释,他们就写你心虚。”


    她看着他,眼神很静:


    “所以,面可以烫,心不能烫。”


    林知远低头笑了一下。


    “你这话,像信访口练出来的。”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每天接的都是什么?都是讲道理的人?”


    她冷笑一声。


    “有些人进门就拍桌子,骂得比谁都凶。结果一查,是自己先把钱装兜里。”


    “这世道,有时候最会喊委屈的,不一定最委屈。”


    这话刚落,许南枝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灰衣工人给他老婆回短信了。”


    林知远筷子停住。


    许南枝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只有八个字:


    别找我,账不在厂里。


    林知远盯着那八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账不在厂里。


    这句话太重。


    重到几乎把青华建材厂这件事,从企业内部直接推到了外面。


    林知远下意识起身。


    “去货运站。”


    许南枝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


    但刚好压住他。


    “坐下。”


    林知远看向她。


    许南枝声音低了些:


    “你刚才才说自己差点冲出去,现在又来?”


    “信号刚在城西货运站停过。”


    “那也是钩子。”


    许南枝盯着他:


    “林知远,你现在不是孤胆英雄。你现在是专班综合联络。你自己跑过去,就是送给他们写。”


    她松开手。


    “先给陈主任发。”


    “发定位。”


    “发短信截图。”


    “发我们现在的位置。”


    “把这碗面也写进去。”


    林知远怔了一下。


    “面也写?”


    “对。”


    许南枝冷冷道:


    “因为我敢保证,现在这碗面外面,也有人在看。”


    林知远心口一沉。


    几乎同时,他手机震了一下。


    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照片里,他和许南枝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


    角度很刁。


    许南枝刚才按住他手腕的那一瞬,被拍得清清楚楚。


    配文更脏:


    “深夜私会信访女干部,林知远到底在急什么?”


    林知远看着那张照片,反而慢慢坐了回去。


    许南枝也看到了。


    她脸色冷下来,骂了一句:


    “他妈的,还真来了。”


    林知远把照片转给陈克明。


    然后把刚才灰衣工人短信、面馆位置、许南枝在场情况,一并发过去。


    不到十秒,陈克明电话打来。


    第一句话就是骂:


    “他妈的,这帮人是真急眼了。”


    “主任,照片出来了。”


    “我看见了。”


    陈克明声音很沉:


    “你们别动。”


    “别去货运站。”


    “我通知专班和派出所过去。”


    “你和许南枝留在面馆,把老板娘、进店时间、座位、消费记录全部留住。”


    “他们要写你私会,你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找证人。”


    电话挂断。


    许南枝抬眼看林知远。


    “现在知道这碗面的价值了?”


    林知远点点头。


    “知道了。”


    “热面救命。”


    许南枝本来脸还冷着,听见这句,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只一下,很短。


    但那点笑意落在昏黄灯光里,竟有几分难得的柔软。


    她轻声说:


    “所以先吃。”


    “吃完,再看他们怎么演。”


    半小时后,老板娘作证。


    监控调出。


    进店时间、座位、点餐记录、两人谈话基本都在公共区域。


    更关键的是,对面小卖部门口的监控拍到了偷拍的人。


    浅灰衬衫。


    正是今天中午去过灰衣工人家的其中一个。


    照片这把刀,刚捅出来,就反过来扎到了对方自己手上。


    凌晨一点,陈克明发来消息:


    人找到了,货运站外围。没受伤,但被人吓得不轻。


    林知远看着手机,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南枝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把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往前推了推。


    “看吧。”


    “先别动情绪,总能多活一会儿。”


    林知远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今晚谢谢你。”


    许南枝抬眼。


    “又欠一笔?”


    “嗯。”


    “记账。”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账本可不小。”


    两人刚走出面馆,雨已经停了。


    夜风有点凉。


    林知远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沈曼卿。


    只有一句话:


    照片我看到了。


    林知远心里一紧。


    下一秒,第二句又来了:


    坐得挺近。


    林知远盯着屏幕,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许南枝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什么,淡淡道:


    “沈科长?”


    林知远没答。


    许南枝笑了一下:


    “那你慢慢解释。”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后的巷子里。


    林知远站在原地,低头回了四个字:


    是个局。


    沈曼卿很快回:


    我知道。


    停了几秒,又来一句:


    下次吃面,叫我。


    林知远看着这句话,心口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忽然轻轻松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回消息,陈克明又打来电话。


    声音比刚才更沉:


    “林知远,灰衣工人说话了。”


    “账确实不在厂里。”


    “在园区办一个人的私人账上。”


    林知远眼神瞬间冷下来。


    真正的账,终于露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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