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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老中学门口那只袋子,像是专门埋给他的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像压着一块铁。


    车从宁川县出来时,雨又落了下来。


    不大。


    细、冷、密。


    雨刷一下下刮过前挡风玻璃,灰白的路面被短暂刮清,又很快蒙上一层水雾。


    乔国梁开车。


    林知远坐在副驾。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快到青山县界碑时,乔国梁才开口:


    “先县志办,还是老中学?”


    林知远看着前方。


    “县志办。”


    乔国梁点了点头。


    “昨晚那张彩信太直了。”


    “直得怕我不去。”


    林知远声音很低:


    “越怕我不去,越不能先去。”


    乔国梁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夸。


    但心里认这个判断。


    年轻干部最怕的不是没胆子,是有胆子没刹车。


    林知远现在心里肯定烧着火。


    可他还压得住。


    这就不容易。


    车先停在青山县县志办门口。


    说是县志办,其实和档案服务中心合在一栋旧楼里。两层小楼,墙皮泛黄,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


    地方志与档案服务中心。


    院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值班员正在扫水。


    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拖着,水声很清。


    看见两人进来,他立刻停住。


    “找谁?”


    乔国梁亮证件:


    “宁川县专班,核一点旧资料流转。”


    值班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下意识往二楼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乔国梁和林知远都看见了。


    乔国梁问:


    “二楼有人?”


    “有,我们李主任在。”


    “叫下来。”


    值班员把扫帚靠到墙边,转身往里走。


    脚步比刚才快。


    林知远站在门厅口,目光扫过一楼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旧卷库”三个字。


    门边地面很干净,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锁孔周围的铁皮被磨得发亮,边缘还有两道新刮痕。


    林知远低声道:


    “老乔,旧卷库这几天开过不止一次。”


    乔国梁没回头。


    “看见了。”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二楼下来。


    胸牌上写着:


    李春梅,副主任。


    她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客气,也很紧。


    “两位领导一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乔国梁把流程单递过去。


    “查三天内旧卷借阅登记。”


    李春梅接过流程单,扫了一眼。


    “哪类旧卷?”


    “二〇〇一年春季挂职干部名录,青山县第一中学教职工花名册,教育卷补充材料。”


    李春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短。


    但够了。


    林知远一直看着她。


    李春梅很快恢复:


    “这类资料都在旧库,借阅有登记。我让人拿登记本。”


    “不用让人。”


    乔国梁看着她:


    “你带我们去。”


    李春梅手指紧了一下。


    “旧库平时不随便进。”


    乔国梁平静地看着她:


    “我们不翻卷。”


    “只看登记。”


    “这个也不行?”


    李春梅没法再挡。


    “行。”


    她转身时,扶楼梯扶手的动作明显重了一点。


    三人进了一楼内侧的小办公室。


    登记本很快拿出来。


    厚厚一本,封皮发软,边角磨得发黑。


    李春梅翻到最近三天那页,推了过来。


    乔国梁先看。


    林知远站在旁边,目光落下去。


    前天下午三点四十。


    调阅资料:


    二〇〇一年春季临川市赴青山县挂职干部名录。


    青山县第一中学二〇〇〇年至二〇〇二年教职工花名册。


    县志编纂教育卷补充材料。


    林怀民相关人事旁卷。


    借阅人:


    赵鹏。


    签批人:


    罗建平。


    林知远眼神沉了下去。


    赵鹏不是县志办的人。


    也不是档案系统的人。


    他能调出这些旧卷,只说明一件事:他带着能压住这里的签批。


    乔国梁问:


    “赵鹏来的时候,一个人?”


    李春梅沉默了一下。


    乔国梁敲了敲登记本:


    “李主任,这一页已经写着罗建平签批了。你现在再遮,没有意义。”


    李春梅脸色微变。


    她低声道:


    “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一个女同志。”


    林知远抬眼。


    乔国梁继续问:


    “名字。”


    “没登记。”


    “为什么没登记?”


    李春梅抿了下嘴。


    “她说不借阅,只陪同。”


    乔国梁冷笑:


    “陪同就能进旧库?”


    李春梅没吭声。


    林知远问:


    “她多大?”


    “三十多岁。”


    “长什么样?”


    “戴墨镜,黑色风衣,头发挽着,说话很少。”


    “哪里的口音?”


    李春梅犹豫了一下。


    “像市里。”


    林知远没再追。


    女的。


    市里来的。


    戴墨镜。


    不登记。


    对方越来越像是在故意留下一个模糊影子,让他往某个人身上想。


    乔国梁继续压:


    “他们看了多久?”


    “不到二十分钟。”


    “复印了没有?”


    李春梅眼神闪了一下。


    “复印了几页。”


    “几页?”


    “记不清。”


    “复印登记呢?”


    李春梅不说话了。


    乔国梁看着她:


    “李主任,旧卷可以不随便借,复印更不可能不登记。你现在说记不清,是想替谁记不清?”


    李春梅脸色彻底白了。


    她转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本薄册子。


    复印登记。


    乔国梁翻开。


    最近三天那页,中间明显少了一张。


    纸是被撕掉的。


    撕口很新。


    乔国梁脸色一下冷了:


    “谁撕的?”


    李春梅低着头:


    “不知道。”


    林知远忽然问:


    “你昨天晚上在不在?”


    李春梅抬头:“不在。”


    “那谁值班?”


    “老黄。”


    “门口扫地那个?”


    “对。”


    林知远转头看向走廊。


    老黄已经不在门厅了。


    扫帚还靠在墙上。


    人没了。


    乔国梁立刻往外走。


    两人追到门口,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雨水砸在落叶上。


    乔国梁骂了一句:


    “跑了。”


    林知远看向门口监控。


    乔国梁也看到了。


    他问李春梅:


    “监控能看吗?”


    李春梅脸色难看:


    “昨天坏了。”


    乔国梁笑了。


    “你们青山县的监控,真会挑时候坏。”


    李春梅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接。


    就在这时,林知远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又是一张彩信。


    照片里,还是青山县老中学门口。


    这次镜头更近。


    旧石碑下那只深色文件袋已经被雨打湿,袋口压着一块石头,旁边多了一枚旧铜色校徽。


    图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再晚一点,东西就没了。


    乔国梁看完,脸色沉下来。


    “他们知道我们在县志办。”


    林知远点头。


    “不是知道。”


    “是一直看着。”


    办公室里空气更冷。


    李春梅显然也看见了照片,脸色一下变了。


    林知远盯着她:


    “李主任,你认识这枚校徽吗?”


    李春梅看了一眼,声音很低:


    “青山县一中的老校徽。”


    “现在还用吗?”


    “不用了。”


    “哪里有?”


    “老校史室应该有。”


    乔国梁问:


    “老校史室谁管?”


    李春梅迟疑了一秒。


    “县志办帮他们整理过一批资料。”


    “谁整理的?”


    李春梅闭了闭眼。


    “老黄。”


    门口那个值班员。


    刚刚不见的人。


    线连上了。


    乔国梁立刻掏手机给陈克明打电话:


    “老黄跑了。”


    “县志办登记本确认,赵鹏借阅,罗建平签批。”


    “还有个市里来的女同志没登记。”


    “复印登记被撕了一页。”


    “现在对方又发老中学照片。”


    他听了几秒,嗯了一声,挂断。


    “陈主任说,人过去,但我们先不要碰袋子。”


    林知远看向他:


    “来不及。”


    乔国梁皱眉。


    “你想去?”


    “不是我想不想。”


    林知远把手机递过去。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这次不是照片。


    只有一句:


    十分钟后,我让老黄去拿。


    乔国梁脸色彻底变了。


    老黄。


    他果然还在附近。


    如果不去,袋子会被拿走。


    如果去,就进套。


    这就是对方设计好的死扣。


    乔国梁咬牙:


    “走。”


    林知远没动。


    乔国梁看他:


    “怎么?”


    林知远声音很低:


    “我们不能一起直奔校门。”


    “为什么?”


    “他们拍的就是我去拿袋子。”


    乔国梁眼神一动。


    林知远继续道:


    “你从正门走。”


    “我从旁边老巷绕过去。”


    “如果有人拍正门,只会拍到你。”


    乔国梁盯着他:


    “你别自己去碰。”


    “我不碰。”


    林知远看向窗外的雨。


    “我去看谁来拿。”


    十分钟后。


    车停在青山县老中学外的老街口。


    雨比刚才更密。


    老中学早已不再招生,门口铁门半锈,门卫室空着,玻璃上贴着褪色的通知。


    石碑就在门口右侧。


    深色文件袋压在石碑下。


    旁边那枚旧校徽被雨水冲得发亮。


    乔国梁下车,撑伞,从正门慢慢靠近。


    他没碰袋子。


    只站在三米外,掏出手机拍照。


    与此同时,林知远从侧面的老巷绕过去。


    老巷窄,墙皮掉得厉害。


    尽头有一扇小铁门,锁已经锈死,旁边却有一串新脚印。


    脚印踩在泥水里,还没被雨冲掉。


    有人刚来过。


    林知远停下脚步,躲在墙后。


    校门那边,乔国梁故意喊了一声:


    “这谁放的东西?”


    没人应。


    雨声压住整条街。


    可林知远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


    从旧校门里传出来。


    像鞋底踩过积水。


    他贴着墙角看过去。


    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人,从校门内侧的废弃传达室后面绕出来,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塑料袋。


    那人没有看乔国梁。


    而是盯着石碑下的文件袋。


    他的目标很明确。


    拿袋子。


    林知远没有动。


    他看着那人一步一步靠近石碑。


    三米。


    两米。


    一米。


    就在那人弯腰的一瞬间,乔国梁忽然转身:


    “老黄。”


    灰雨衣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林知远从侧巷口冲出来,正好堵住他的退路。


    灰雨衣抬头。


    帽檐下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


    正是县志办门口那个值班员。


    老黄。


    他看见林知远,脸色一下白了。


    “我、我就是路过……”


    林知远看着他:


    “从县志办路过到老中学?”


    老黄嘴唇发抖,手里的塑料袋掉到地上。


    袋子里露出一双手套。


    还有一只小型打火机。


    乔国梁走过来,脸色阴沉。


    “你是来拿袋子,还是来烧袋子?”


    老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谁让你来的?”


    老黄不敢说。


    乔国梁上前一步:


    “赵鹏?”


    老黄猛地摇头。


    “罗建平?”


    老黄还是摇头。


    林知远盯着他,忽然问:


    “那个市里来的女人?”


    老黄脸色瞬间变了。


    就是这个反应。


    乔国梁一把抓住他雨衣领口:


    “名字!”


    老黄嘴唇哆嗦:


    “我真不知道名字。”


    “她只说……如果东西还在,就拿走。”


    “拿不走,就烧掉。”


    乔国梁冷声问:


    “她在哪?”


    老黄刚要开口,街口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汽车启动声。


    林知远猛地回头。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边飞快倒出,雨水被车轮压起一片。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乔国梁反应极快,立刻喊:


    “车牌!”


    林知远盯着车尾。


    雨水太密。


    车牌只看清最后两位。


    09。


    黑车冲出老街,很快消失在路口。


    乔国梁一把把老黄推到墙边:


    “说!车里是谁?”


    老黄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她不是县里的人。”


    “她说,她只是替人把不该留下的东西收回去。”


    林知远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石碑前,蹲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碰袋子。


    乔国梁递过证物袋和手套。


    林知远戴好手套,先拍照,再挪开石头,把深色文件袋放进证物袋里。


    文件袋已经湿透。


    但里面摸起来还有硬物。


    乔国梁说:


    “现在打开?”


    林知远看着那只袋子。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滑。


    “不在这里。”


    “回车上。”


    两人把老黄控制住,押到车旁。


    车门一关,外面的雨声被隔开一半。


    乔国梁打开执法记录仪,林知远才拆开那只深色文件袋。


    里面先滑出来一封旧信。


    真正的旧信。


    信封泛黄。


    正面只有三个字:


    承岳收。


    林知远的手停住。


    乔国梁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旧信下面,是一张照片。


    青山县老中学的梧桐树下。


    年轻的顾明岚站在左边,穿着白衬衫,长发垂在肩上。


    她身边那个男人穿着浅色衬衫,戴眼镜,眉骨清晰,侧头看着她。


    照片有些旧。


    可那张脸很清楚。


    林知远只看了一眼,背后就像被冷水浇透。


    因为那人的眉眼,和他太像了。


    不是一点像。


    是那种连陌生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像。


    乔国梁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一下沉下来。


    “这人是周承岳?”


    林知远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字。


    像顾明岚年轻时的笔迹。


    承岳,我不求你回头,但孩子不能没有来处。


    车里死一样静。


    老黄坐在后排,脸色白得像纸。


    乔国梁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林知远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时,校门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谁在那儿!”


    三人同时抬头。


    雨幕里,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在旧校门内侧。


    手里举着手机。


    镜头正对着他们的车。


    乔国梁脸色一变:


    “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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