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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走廊尽头,他第一次单独叫了他的名字

    十分钟的休会,表面是给宁川县补材料,实际上是给所有人重新喘一口气。


    周崇山把陈克明和林知远直接带进了隔壁的小办公室,一进门就先把门关死。外头人走来走去,脚步声隔着门板显得很模糊,可屋里三个人都清楚,真正的刀,现在才算贴到人身上。


    “刚才秘书进来那句,肯定不是小事。”陈克明压低声音,“高启衡脸色不对。”


    “先别管他。”周崇山摆了下手,目光直接落在林知远脸上,“你听见了,周承岳等会儿要单独留你。”


    “听见了。”


    “怕不怕?”


    林知远沉默了一秒:“怕。”


    “怕就对。”周崇山盯着他,“但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管他问你什么,你都只站在两个位置上说话:一个是专班联络,一个是宁川县政府办工作人员。除此之外,其他位置你今天一个都不能站。”


    这话说得太清楚了。


    不能站“儿子”的位置。


    不能站“被卷进旧事的人”的位置。


    甚至不能站“想知道答案的人”的位置。


    因为只要一站,分寸就会乱。


    林知远点头:“我明白。”


    “真明白才行。”陈克明把一页刚补好的设备核查说明推到他面前,“如果他问建材厂,你照实说。问材料、程序、专班,你也照实说。可如果问到青山县、问到你母亲、或者问到你个人,你就一句——工作上的事我清楚,个人情况不便占用领导时间。”


    林知远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看似恭敬,实际上是最稳的退法。


    既没装傻,也没往前送。


    你真想知道,可以自己去查;


    但我不会在这种场合先把口子递给你。


    “还有一种可能。”周崇山忽然道,“他未必会直接问。”


    “那会问什么?”


    “问得越像工作,越要小心。”周崇山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人不需要点破,也能确认很多东西。你今天最重要的,不是让他知道什么,是别让他从你这里太快拿到答案。”


    外面的休会时间过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秘书已经来敲门,说高常务那边准备继续。可让人意外的是,会议恢复后节奏却一下快了很多。高启衡像忽然不想再在大会议桌上硬扯,直接让宁川县补充了两页书面材料后,便把“建材厂企业处置”和“程序自查”拆成两条线,分别要求市县后续再报。


    看上去像是退了。


    可周崇山和陈克明都清楚,这不是退,是先收。


    因为收回去,才好在桌下继续动。


    会在四点二十结束。


    人陆续往外走,宁川县这边刚把材料收起来,秘书就已经走到记录席边上,语气很客气:


    “林知远同志,周主任请你去隔壁休息室一趟。”


    走廊很长,光线偏冷。


    林知远跟着秘书往前走,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楚得有些发闷。他没有说话,脑子里却比刚才会场上更静。


    到了门口,秘书替他推开门,自己却没进去,只低声道:“请。”


    屋里不大,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窗边摆着一盆半干不活的绿植。周承岳就站在窗边,手里没拿材料,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听见人进来后,才慢慢转过身。


    这一次,没有桌子,也没有名牌。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近得连彼此眼底最细微的变化都看得清。


    林知远在那一瞬间几乎本能地确认——照片根本没夸张。这个人和自己不是某种模糊的“有点像”,而是只要稍微近一点看,眉骨、鼻梁和眼神里那种压着东西不往外走的沉劲,全都像得过分。


    而也正因为太像,空气才更沉。


    “坐。”周承岳先开口,声音比会场上更低一些。


    林知远坐下,背仍旧是直的,手也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别紧张。”周承岳看着他,语气很平,“就问你几个工作上的情况。”


    这句话说得越平,林知远心里越清楚——


    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都藏在“就问几个工作情况”后面。


    果然,前面两个问题都很正常。


    “建材厂工人情绪现在还稳得住吗?”


    “设备核查和工资核查,两边哪个推进更难?”


    “专班内部材料目前谁在总口?”


    林知远答得很稳,也很短。


    一直到第四个问题,周承岳才像不经意似的,轻轻落下一句:


    “你是宁川县本地人?”


    “是。”


    “从小就在宁川长大?”


    “小时候在青山县待过几年。”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那点原本还能勉强装作只是工作交流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林知远没有后悔。


    因为这句没法躲。


    对方既然已经问到“从小”,那说明知道得不会太少。


    你硬装不知道,反而更像问题。


    周承岳看着他,停了两秒,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先前还留着一丝余地的点。


    “你母亲以前在青山县中学?”


    这一次,已经不是一般的套话了。


    林知远心里那一下猛地一紧,却还是稳住了。


    “是。”


    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轻。绿植叶子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动了下。很多东西像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之间那层薄得几乎要破的东西。


    终于,周承岳慢慢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会场上我没记住,重新说一遍。”


    这句话听起来普通。


    可恰恰是这种普通,才更让人背后发凉。


    因为他分明已经知道,却还要再听一遍。


    “林知远。”


    周承岳重复了一遍:“林……知远。”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轻,很慢,像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重新放稳。


    几秒后,他才抬起眼,目光第一次不再只是“看一个年轻干部”,而是像终于越过了那层工作、程序和会议,真正落到了人身上。


    “你母亲,还好吗?”


    这一句出来时,林知远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狠狠拽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


    而是因为这句话,和沈曼卿第一次问他的那句,几乎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他们不是一前一后才知道。


    至少到了今天,周承岳已经不是“隐约怀疑”,而是心里有数。


    林知远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和自己太像的脸,看着对方眼底那层深得几乎不露的东西,胸口忽然有一种很冷、很重、又说不清到底是失望还是怒意的感觉一点点涌上来。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答:


    “她身体还好。”


    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再开口。


    因为谁都知道,到这里,很多不该明说的东西,已经几乎不剩多少遮掩了。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秘书的声音:


    “周主任,高常务那边临时有个电话,请您过去一下。”


    这一声来得太巧,也太准。


    像是再晚半分钟,很多话就会彻底变味。


    周承岳看了门口一眼,没有立刻起身,只又看回林知远,声音依旧很低:


    “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后,先把建材厂这条线稳住。别乱。”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像贴着地面过去。


    可林知远听见时,心里却猛地一沉。


    因为这不是普通领导对下属说的话。


    这更像是一个终于知道答案的人,在用尽可能克制的方式,先挡住一句本该说出来、却现在不能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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