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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疗养院的空床

    南山疗养院在老城东边半山腰上。


    地方不大,白楼灰墙,门口挂着“静养区谢绝喧哗”的牌子,院里种着一排常青树。雨还没停,整座院子都被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气里,灯亮着,却更显得冷。


    车冲进院门时,门卫还想拦。


    乔国梁直接亮证,连一句废话都没给:“人呢?”


    门卫脸色发白,指了指后面三号楼。


    “三楼,东头,312。”


    众人几乎是一路冲上去的。


    到了312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病床是空的,床头灯还亮着,桌上半杯温水没凉,床边拖鞋歪着一只,像人不是慢慢走的,是刚刚才起身。


    陆宁岚就站在床边。


    她身上那件深色大衣都湿了,头发也乱,可人却比上次在青石弄时更沉。不是慌,而是某种终于被逼到没法再只替自己留退路之后,反而彻底不想装了的沉。


    “来晚了十七分钟。”她看见众人进门,第一句话就丢了出来。


    “谁带走的?”周崇山问。


    “不是强带。”陆宁岚答,“有人先给病区打了电话,说是省里联络组要加急提人核旧案。值班护士不敢拦,等我赶到,人已经不在了。”


    “护士呢?”


    “在隔壁。”她低声道,“可她什么都说不全,只记得来接人的有两男一女,男的像公职口,女的戴口罩,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又是两男一女。


    这配置太眼熟了。


    顾明华说过。


    周静秋那边也有人这么接。


    这不是临时凑的,是一套已经跑顺的手法。


    “陆承安真是你父亲?”林知远忽然问。


    屋里静了一下。


    陆宁岚抬头看向他,眼神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不再绕。


    “对。”她说,“是我爸。”


    这一下,很多原本还留着半寸模糊余地的地方,彻底没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没死的?”周承岳问。


    “十二年前。”陆宁岚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多年,“我妈临终前才告诉我,说我爸当年的车祸是假的,人被转去了疗养院,用另一个名字活着。她还说,我如果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不要去找他。”


    “所以你一直没说?”沈曼卿声音发冷。


    “我拿什么说?”陆宁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一点都不轻松,反而有种被自己都逼烦了的凉,“我说我爸没死、名单补页第一个是他、青山那夜他和周家、高家都沾着边,谁信?还是说,我把这些拿出去,先把我自己家撕烂给人看?”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没人接。


    因为她说的是真话。


    这类东西,一旦没实证,就只会先把自己撕碎。


    “那你今天为什么肯打电话?”林知远继续问。


    陆宁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终于把一直压在手里的那张纸推到了床上。


    “因为我爸给我留了一句话。”


    纸不大,像是从护理记录本后面匆匆撕下来的。字写得发颤,不像年轻人的笔力,却仍能看出原来底子很好。


    最上面只有一句:


    “宁岚,别再替他们守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轻的小字:


    “顾老师不是无意看见名单,是我故意让她看见的。”


    这句话一落,屋里所有人都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无意。


    是故意。


    也就是说,青山那夜后面所有一层层往下压的根,其实不是“顾明岚不小心翻到”。


    而是陆承安,故意把那页名单送到了她眼前。


    “为什么?”林知远声音都压低了。


    陆宁岚低头看着那张纸,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他说,当时那张网里,只有你妈不是网上的人。”


    “他不信周家,不信高家,不信邱文海,也不信罗敬山。”


    “他想找一个不在名单上、也不在旧改制圈里的人,把那页纸先看一眼。万一自己哪天真被清掉,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个人知道,那页东西存在过。”


    病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一下,顾明岚的位置彻底被翻了过来。


    她不是只因为“倒霉”才被卷进那张网。


    她是被选中的。


    不是因为她和周承岳的关系,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陆承安那时候觉得——


    她够干净。


    也够正。


    这句话,对顾明岚来说太残忍了。


    因为这意味着,她后面二十多年的苦,不只是别人顺手压上去的后果。


    在最早那一下,她就已经被人当成了一个“可以留下真相”的出口。


    “后面呢?”周承岳声音很低,“他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


    “因为他没机会了。”陆宁岚抬头,眼神终于真的冷下来,“他把名单那一页送出去的当天晚上,高启衡和邱文海就都知道了。第二天我爸就出车祸‘死了’。他不是没想站出来,是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再没有自己站出来的机会。”


    这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年轻护士脸色发白地冲进来,气都没喘匀:


    “陆小姐,刚刚清洁间里发现了一样东西,说是……是312那位老人留的。”


    她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药袋。


    药袋里,不是药。


    是一张折得很小很小的老票根。


    陆宁岚接过去,刚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周崇山问。


    她没马上答,而是把票根直接递给林知远。


    那是青山到临川的一张旧长途车票,日期是——


    1999年5月19日。


    票背面,用很淡的蓝墨水写着一句话:


    “别信疗养院,先去四号料仓。”


    屋里空气一下变了。


    不是因为“去料仓”多新鲜。


    而是因为这句话说明——


    陆承安在被人接走前,不是完全被动。


    他留了路。


    而且,这条路还指向了四号料仓。


    临西四号料仓。


    那个早就被他们翻过、却只来得及逮住顾明昌的地方。


    “那里还有东西。”林知远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不是东西。”陆宁岚声音发沉,“是人。”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她盯着那张票根,像终于把很多年里自己都不敢彻底往那边想的那一点,狠狠干说出来了:


    “我爸当年没死后,最早被藏的地方,就在临西四号料仓下面的旧地磅室。”


    这句话一落,屋里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前面去四号料仓,根本没翻到最深处。


    而也就在这一刻,门外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撞翻了什么铁架子。


    乔国梁猛地转头。


    下一秒,走廊那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突然拔腿就跑!


    “站住!”乔国梁一声吼,直接追了出去。


    走廊顿时乱成一片。


    而病房里,林知远握着那张旧车票,只觉得心口那股火一下烧到了最顶。


    因为他越来越清楚——


    陆承安不是刚刚才被人接走。


    他是在被接走前,狠狠干留了最后一条活路。


    而那条活路,不是回头。


    是四号料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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