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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个来看孩子的人

    车门一关,外面的雨声立刻被隔薄了一层。


    可车里的空气,反而更沉了。


    顾明岚坐在对面,脸色很白,眼神却很稳。她刚刚那句“你出生那天,第一个来医院看你的人,不是周承岳”,像一把刀,已经狠狠干扎进了林知远心口最深的地方。


    “是周振国。”她说完这句,没有停太久,继续往下说,“他来的时候,你刚出生不到三个小时。”


    林知远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是因为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和自己出生真正撞到一起。


    而是因为这个“第一个来的人”,来得太早,也太不该。


    “他来做什么?”他终于问。


    顾明岚看着窗外被雨打花的玻璃,声音很低:


    “不是来看孩子。他进病房第一眼,先看的不是你,是我床头那只布包。”


    这一句一出来,林知远胸口猛地一沉。


    又是布包。


    老家地上掉出来过一次。


    邮电巷里也护过。


    现在连生完孩子的病房里,周振国来看的第一眼,还是那个包。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周振国眼里,那个包里装的东西,比刚出生的孩子更重要。


    “包里当时有什么?”林知远追问。


    “名单那一页的手抄。”顾明岚低声道,“不是原件。原件那时候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可我怕自己以后会忘,就凭记忆抄了一遍名字和顺序,藏在包底。”


    车里静了一下。


    这一层,太狠了。


    顾明岚不是只看过。


    她还抄过。


    也就是说,从她决定把那页名单记下来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被动被卷进去的人了。她是在被逼到一步步后退的时候,仍旧给自己留下了一双眼睛。


    “他知道你抄了?”林知远问。


    “我不知道他一开始知不知道。”顾明岚摇头,“但他进来以后,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他问——‘那页东西,还在不在你手里。’”


    “第二句呢?”


    顾明岚看向他,眼神里终于浮出一点很多年都没散干净的冷。


    “他说,‘孩子活了,你就更要想明白,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


    这句话一出来,林知远心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火,忽然烧得更稳了。


    不是愤怒冲顶。


    是一下烧到了最根上。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一个差点没保住命的女人。


    一个满屋消毒水和血腥气的病房。


    周振国进门后,先问的是名单,再问的是“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


    这就已经不是长辈、家里、体面、周全能解释的了。


    这是交易。


    是威胁。


    也是最后那一层最冷的压。


    “他碰过我吗?”林知远忽然问。


    顾明岚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像前面那些,听起来不大。


    可也正因为不大,反而更扎人。


    她沉默了两秒,才低声答:


    “没有。”


    “他连抱都没抱?”林知远声音更低了。


    “没有。”顾明岚看着他,“他只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说你长得不像周家刚出生的孩子。”


    车里一下静住了。


    这句话不算重。


    甚至乍一听,像只是长辈随口一句评论。


    可放在那个病房里、那个时刻,就太冷了。


    不是认。


    不是不认。


    更像是在掂量这个孩子值不值得留下、该怎么留下、留到哪一步才不至于反咬回来。


    “后来呢?”林知远问。


    “后来他看见了护士递来的出生登记草单。”顾明岚声音发沉,“那张纸上,父亲栏还空着,值班护士让我想好了再填。周振国把那张草单拿过去,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停住了。


    林知远看着她,喉咙都发紧。


    “什么?”


    顾明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说,‘这个孩子,不能先入周门。’”


    这句话一落,车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抽空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听不懂。


    而是因为它太清楚了。


    不是“不急着认”。


    不是“等以后再说”。


    而是——不能先入周门。


    这意味着,从他出生第一天开始,周家那边就已经替他写好了第一道边界。


    可以活。


    可以留。


    但不能进门。


    至少,不能在名单和旧夜还没彻底压死之前进门。


    “他拿走那张草单了吗?”林知远问。


    “拿走了。”顾明岚点头,“可那天给我接生的护士长不是普通人。她看出不对,后来悄悄把底联留了一份。”


    林知远猛地抬头。


    “谁?”


    “苏桂琴。”顾明岚低声道,“她当年在产科最硬,也最见不得有人拿孩子开刀。后来我离开医院前,她偷偷塞给我一句话——”


    “她说,‘顾老师,你以后要是真想把这孩子的来路说清,别找病历,先找我。’”


    这一下,车里的气彻底变了。


    不是又多了个“知道内情的人”这么简单。


    而是这意味着——


    出生当天那张被周振国拿走的草单,真的还有底联。


    而这底联上,极有可能有最早、也最干净的一层记录。


    “她现在人呢?”林知远几乎是立刻问。


    “还活着。”顾明岚答,“早退了,住在妇幼老家属楼。我这些年没去找她,不是忘了,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再把你真正带回那扇门前。”顾明岚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一点很深的疼,“知远,我以前总怕,你一旦真知道得太多,就会被这张网狠狠干拖进去。可现在看,不是你知不知道的问题,是他们已经先盯上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林知远心口那股火忽然沉得更稳。


    不是因为轻了。


    是因为终于有一个点,开始不再只是“别人留的旧证据”,而是跟他出生那一天真正扣上了。


    “去找她。”他说。


    顾明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这次我带你去。”


    也就在这一刻,前排司机忽然压低声音:


    “后面有车。”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后窗。


    雨幕里,一辆白色老款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头埋在雨里,像一截看不清脸的影子。从他们离开四号料仓那一刻起,这车就已经在后面了。


    “甩得掉吗?”顾明岚问。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声音发沉:


    “不是冲撞,是盯梢。说明他们也知道,我们现在要去找谁。”


    车里重新静了下来。


    因为到这一步,谁都明白——


    苏桂琴,不只是他们要找的下一口。


    别人,也已经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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