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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墙里的那张照片

    砖块被一块块敲下来时,屋里没有人说话。


    雨声在外头,锤声在里头,一下一下,像往很多年压住的旧墙上狠狠干砸开一条口子。后墙里的那只铁盒不大,边角已经锈了,盒盖却贴得很死,像当年放进去的人,根本没打算让它轻易再见光。


    “撬开。”周崇山低声道。


    乔国梁用刀尖一挑,盒盖“咔”地一声松了。


    里面东西不多。


    一张照片。


    一封没封口的短笺。


    还有一枚生锈的车站寄物牌。


    所有人的视线,第一时间都落到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不大,黑白的,边角有点卷。可就这一眼过去,整间泵房的气都像被一下抽紧了。


    不是广播室。


    不是病房。


    也不是临西会议室。


    是桥边。


    白鹭桥桥头那间旧值守屋外面,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雨里,手里抱着布包,脸色苍白。她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年轻时的周承礼,另一个——


    不是别人。


    正是年轻时的周振国。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沈曼卿声音发沉。


    没有人立刻答。


    因为照片本身已经先说明了一件事——


    顾明岚,不是只在青山、病房和邮电巷里见过周振国。


    她还在白鹭桥,当面见过他一次。


    而这一次,他们所有人之前都不知道。


    “后面有字。”陈克明忽然低声提醒。


    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很轻的字:


    “1999.5.22 白鹭桥交包未成”


    交包未成。


    这一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偶遇。


    是约见。


    是顾明岚曾经带着那个布包,到白鹭桥试图交给谁,或者交出什么。


    可最后,没成。


    “交什么包?”林知远盯着照片。


    顾明岚看着那张照片,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名单手抄。”她终于开口。


    屋里一下静住。


    “你来过白鹭桥?”周承岳猛地转头看向她。


    “来过。”顾明岚声音很低,“在病房那次之后三天。我本来不想再见你们周家任何人,可周振国让人给我递了一句话,说——只要我把手抄交出来,他以后不再让人碰孩子。”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心口都像被重重拽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条件多温和。


    而是因为它太精准地打在她当时唯一会动摇的地方——孩子。


    “你信了?”林知远问。


    “我没全信。”顾明岚看着照片,“可那时候我不敢不去。因为他说的不是‘我会放过你’,他说的是‘不再碰孩子’。”


    这一句,把她那时候的处境说得太实了。


    不是她想回头。


    不是她还在赌周家会不会突然心软。


    是她那时候,已经连自己都不敢拿去赌,只敢拿“孩子能不能少被碰一下”去换一步路。


    “那为什么没成交?”周崇山问。


    顾明岚没有立刻答,而是看向那封没封口的短笺。


    林知远先一步把短笺抽出来。


    上面字不多,明显是周承礼的笔迹:


    “顾老师,别交。”


    “桥上不只他一个人。”


    “你一交,孩子能活,你这条线就彻底没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一下,逻辑又扣上了。


    为什么“交包未成”?


    因为顾明岚不是临时变卦。


    是周承礼抢在最后一刻,把这张短笺送到了她手里。


    “桥上还有谁?”沈曼卿声音发冷。


    “看后面。”乔国梁已经把那张车站寄物牌翻了过来。


    寄物牌后头,也压着一小片照片边角。


    像是另一张照片被人撕走一半后,只剩下这一角。可即便只是一角,还是能看见——


    桥头值守屋二楼窗边,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帽檐很低,看不清全脸。


    可他的手,正搭在窗沿上,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烟。


    这个动作,周承岳一眼就认出来了。


    “高守庭。”他声音沉到底。


    这一下,屋里的气彻底变了。


    不是周振国一个人在桥上。


    高守庭也在。


    也就是说,那次“交包”,从头到尾都不是周家单线。


    是高家、周家,两边一起守着。


    只要那份手抄一交出去,后面顾明岚和孩子,确实也许能暂时活。


    可她自己,会彻底被从这张网上抹掉,连后面留痕、翻案、作证的可能都没了。


    “你最后怎么走掉的?”林知远看向顾明岚。


    顾明岚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很深。


    “因为桥边突然来了辆长途车。”她低声道,“司机故意把车别在桥口,周振国和高守庭都转头了。那一瞬,我把包抱着就往反方向走。后来我才知道——”


    她停了一下。


    “知道什么?”


    “那司机,是冯志河。”她声音更低,“他没来得及送到信,却在白鹭桥,替我挡了最后一回。”


    这句话一落,泵房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因为到了这一步,那个很多人后来只会轻轻一句“半路死了”的送信人,终于真正有了一个活过的样子。


    他没把信送到。


    可他也不是只死在了半路。


    他在白鹭桥,最后还替顾明岚挡过一回。


    “所以这张照片,不只是白鹭桥见面。”周崇山低声道,“是白鹭桥那一晚,周家、高家都在场,冯志河也在。”


    “对。”顾明岚点头,“也是从那一晚开始,我知道这条线,绝不是一个周振国能说了算。”


    也就在这时,泵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响。


    不是大步冲进来。


    是有人站在门边,听了有一会儿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雨里,伞没打,身上全湿。灯光一照,脸色白得发冷。


    是陆宁岚。


    她站在门口,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边角和那一角被撕掉的另一张图,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开口:


    “另一张完整的,我见过。”


    屋里气息猛地一变。


    “在哪儿?”林知远立刻问。


    陆宁岚没有先答,而是看着照片上那个站在值守屋二楼窗边、夹着烟的高守庭,眼神一点点沉到底。


    “在我妈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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