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墓园外面的路还是湿的。
车灯扫过去,路边的松柏一排排退到后面,像一群沉默的人。
沈曼卿坐在后排,一路都没说话。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早就暗了,可那条短信像还亮着。
二号在你母亲墓前。
林知远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劝。
这种时候,“别难过”“没事的”都太轻。
轻到像敷衍。
车快到墓园门口时,沈曼卿忽然开口: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读书。”
林知远看向她。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窗外。
“那时候我爸说,别回来。”
“他说家里会处理。”
“我真没回来。”
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后来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最不像人的一件事,就是我妈走的时候,我没送她。”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你那时候只是听了父亲的话。”
沈曼卿笑了一下。
很淡。
“所以今天我不想再听了。”
车停下。
墓园管理处的灯已经亮了。
周崇山提前联系过,管理人员在门口等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制服,手里拿着登记本,态度很客气,但眼神一直往沈曼卿脸上看。
“沈小姐是吧?”
沈曼卿点头。
“沈先生昨晚来过电话。”管理人员压低声音,“他说如果您来,就让您一个人上去。”
林知远眼神一冷。
乔国梁站在旁边,直接问:
“为什么一个人?”
管理人员有些尴尬:
“这个我也不清楚。沈先生说是家事,东西在墓前,只能沈小姐本人取。”
沈曼卿看着他:
“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
“谁放的?”
“这个……”
管理人员支吾了一下。
沈曼卿声音冷下来:
“你刚才说沈先生来过电话,说明墓园知道这里有东西。”
“既然知道,就不是普通祭扫。”
“从现在开始,登记、录像、见证人员都要在场。”
管理人员脸色一变:
“沈小姐,沈先生交代……”
“我现在不是以沈家女儿身份来拿私人物品。”
沈曼卿打断他。
“我是专项组成员,依法接收可能涉案材料。”
“你如果觉得为难,可以让沈先生亲自过来阻止。”
管理人员彻底不说话了。
林知远看了沈曼卿一眼。
她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稳。
稳得像不是站在母亲墓园门口,而是在会议室里压一份流程。
可林知远知道,她不是不疼。
她只是连疼,都要按程序放好。
乔国梁让人打开执法记录。
登记。
签字。
编号。
一套流程走完,天边已经泛灰。
几个人往墓区走。
墓园很安静。
雨后的石阶有点滑。
沈曼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没有停。
到第三排最里面那座墓前,她终于停住了。
墓碑上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柔和,笑得安静。
沈曼卿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叫“妈”。
也没有哭。
只是慢慢伸手,把墓碑边上的落叶拂开。
指尖碰到冰凉石面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
林知远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靠近。
沈曼卿低声说:
“别看我。”
林知远移开目光,看向旁边那棵湿漉漉的柏树。
“我看路。”
沈曼卿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蹲下身,在墓碑右后方摸索。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小石板。
她用力一推,石板松开,露出一个很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盒。
盒子不大,外面包着防水油布。
沈曼卿把它取出来时,手指明显发紧。
乔国梁立刻上前:
“先别开。”
沈曼卿点头。
她把盒子放在随身带来的证物垫上。
拍照。
录像。
外观记录。
林知远站在旁边,看见盒子侧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若曼卿来取,说明我没挡住。
署名:
沈之衡。
沈曼卿看见那行字后,脸色白了一下。
不是震惊。
是那种已经猜到,却还是被扎到的白。
她低声说:
“他真会给自己留退路。”
林知远说:
“也可能是给你留的。”
沈曼卿抬眼看他:
“你现在是在替他说话?”
“不是。”
林知远看着那只铁盒:
“我只是不想让你还没看见证据,就先被他安排恨谁。”
沈曼卿沉默了。
这话,她听懂了。
别人最喜欢安排他们的情绪。
让林知远恨周承岳。
让她恨沈之衡。
让他们还没打开证据,就先站在各自父亲对面。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
“开盒。”
盒子被打开。
里面是一盘磁带。
标签上写着:
二号谈话。
下面还有一封很薄的信。
信封上不是写给沈曼卿。
而是写给墓碑上的女人。
给素云。
沈曼卿的手停住了。
素云,是她母亲的名字。
乔国梁看向她:
“信也封存?”
沈曼卿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封存。”
她说。
“我不私下看。”
林知远心口微微一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重。
她不是不想看。
而是她知道,只要现在私下看了,沈之衡就赢了一半。
因为那封信一定不是单纯写给亡妻的。
是写给女儿看的。
是让沈曼卿在情绪最软的地方,先乱。
乔国梁点头,把二号磁带和信一起装袋。
刚封好袋,林知远手机响了。
是陈克明。
他开了免提。
陈克明的声音明显压着:
“一号磁带初步修复成功了。”
所有人都停住。
沈曼卿也抬起头。
林知远问:
“能听吗?”
“能听第一段。”
“内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陈克明声音更低:
“里面第一个明确说话的人,是高启衡。”
墓园里风一瞬间吹过来。
松柏叶子哗啦一响。
沈曼卿站在母亲墓前,手里还拿着刚封好的二号证物袋。
她没有哭。
只是把证物袋递给林知远。
“走。”
林知远看着她。
“现在回去?”
沈曼卿眼神冷得发亮:
“听一号。”
“我妈这边的账,不能白挖。”
她转身往下走。
这一次,步子比来时更稳。
林知远跟在她身侧,没说安慰,也没说漂亮话。
快下石阶时,沈曼卿忽然停了一下。
“林知远。”
“嗯?”
“刚才你说,别被他安排恨谁。”
“嗯。”
她看着前面发白的天色,声音很低:
“那你也一样。”
林知远沉默一秒。
“好。”
沈曼卿没有看他。
可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终于没有绷得那么死了。
车门关上时,天彻底亮了。
二号在手。
一号已响。
而高启衡的名字,第一次从录音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