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市长办公室里只有六个人。
林知远。
秦望洲。
韩正林。
袁修远。
市发改委主任。
财政局长。
没有县区。
没有几十人的“冲刺大会”。
桌上三张表。
第一张,已经签约但建设进度慢的产业项目。
第二张,前期成熟、具备真实开工条件的政府投资项目。
第三张,现有企业第四季度能够形成新增产值或者投资的技改、扩产项目。
林知远先把话说清楚。
“今天不是研究怎么把第九变成第六。”
韩正林抬头。
“昨天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要争。”
“有区别?”
“有。”
林知远指着桌上的表。
“为了争排名,原来停掉的烂项目重新包装开工,不行。”
“为了形成投资额,施工单位进三台机器、拍几张照片,也不行。”
“企业没有真实订单,政府为了数据催它扩产,更不行。”
财政局长点头。
韩正林却说:
“那能做的其实不多。”
“所以才六个人开。”
第一张表先过。
东岳动力核心厂房原计划十个月具备设备进场条件。
目前压到九个半月。
再往前压,韩正林不同意。
“施工可以抢。”
“混凝土养护、设备基础不能乱抢。”
“如果为了提前十五天,后面精度出问题,企业第一个找我们。”
林知远没有逼。
“按九个半月。”
“下一项。”
几个签约项目里,真正能在第四季度多形成投资的只有两个。
其他都受设备交期、土地和环评限制。
林知远全部划掉。
“别算想象中的。”
第二张表。
袁修远提的三个城市更新项目里,有两个手续完整。
一个老旧片区地下管网改造。
一个城区雨污分流。
本来就是明年一季度开工。
如果今年十一月提前进场,确实有实际施工条件。
财政局长测过资金。
第一年支付不大。
明年预算本来已经预留。
秦望洲说:
“这两个可以。”
第三个是商业街更新。
袁修远自己先划掉。
“这个不急。”
林知远看他。
“昨天不是还提?”
“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现在商户招商都没谈清。”
“先开工只会把街拆开。”
“等明年。”
没有人因为全省第九就要求他留下。
真正有问题的是第三张表。
第一家企业名字出现以后,韩正林就没继续往下翻。
宁川瑞驰电控科技有限公司。
本地企业。
十五年前就在宁川设厂。
现在有两千多名员工。
主要做新能源汽车电机控制器、工业驱动控制器和部分储能功率模块。
去年营收四十多亿元。
企业准备新建一条高压电驱控制器和功率模块产线。
预计投资十八亿元。
这本来应该是宁川最有把握的增量项目。
林知远看到拟选址一栏,却有两个城市。
宁川。
原市。
他抬头。
“什么意思?”
韩正林说:
“企业董事会还没定。”
“自己的企业扩产,为什么还在两个城市选?”
“新产线跟现有工厂不是必须一体。”
“它主要看供应链和人才。”
“原市什么时候进去的?”
“一个多月前。”
“谁在谈?”
“罗嘉宁。”
听到这个名字,林知远往椅背上一靠。
原市刚在功率半导体供应商上赢宁川一次。
现在罗嘉宁又盯上了瑞驰电控。
而且这一次不是去外面抢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新项目。
是宁川自己的企业。
“企业为什么考虑那边?”秦望洲问。
韩正林把企业对比表递过去。
原市有三个明显优势。
第一,前面拿下的那家功率半导体供应商已经开始建设。
瑞驰新产线的核心器件正好可以配套。
第二,原市汽车电子、功率器件和线束供应链更集中。
第三,当地一所高校和两个职业院校已经有成熟的电力电子专业合作。
宁川的优势也有。
企业总部和原有工厂就在这里。
现有管理团队不需要重新搭。
东岳动力落地以后,未来也可能成为它的大客户。
另外宁川到企业另外两个主要客户的物流更近。
“政策差多少?”林知远问。
韩正林报了。
原市没有给特别夸张的现金补贴。
真正有吸引力的是一处现成产业园。
厂房已经建成大半。
如果瑞驰进去,只需要按工艺改造。
企业测算可以比宁川重新建设快四到五个月。
林知远皱眉。
“宁川为什么要重新建?”
“瑞驰原厂旁边没地了。”
“高新区有地。”
“但没有适合它的现成厂房。”
“又是厂房。”
韩正林看他。
“这次您别一听厂房就反对。”
“我什么时候一听就反对?”
“东岳那次。”
“东岳是八个多亿平台代建。”
“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瑞驰准备自己投。”
韩正林说,“它要的是时间。”
“原市有现成厂房。”
“宁川没有。”
秦望洲问:
“能不能找存量厂房?”
高新区前期摸过。
有几处。
不是面积不够。
就是电力、层高、承重不符合。
一家民营电子产业园有两栋在建厂房比较接近。
但项目开发商原本准备分租。
瑞驰如果要整栋使用,要重新调整设计和施工。
“能快多少?”林知远问。
“理论上能把差距压到两个月左右。”
“企业愿不愿意?”
“还没正式谈。”
“为什么不谈?”
韩正林看着他。
“企业现在最关心的不是宁川有没有替代厂房。”
“是什么?”
“它想知道市里到底多想留。”
这个回答让林知远脸色沉下来。
“什么意思?”
“董事长原话。”
韩正林说。
“瑞驰在宁川十五年。”
“过去几个扩产项目,企业都是自己做。”
“这次新线投资大。”
“原市市长、副市长都见过他们。”
“宁川这边目前主要是我和高新区在谈。”
“所以企业觉得我们反应一般?”
“差不多。”
林知远没说话。
这件事如果放在他刚当市长那一个月,他大概早就去企业了。
后来为了不把所有项目都收到自己手里,他开始主动退。
现在另一种问题出来了。
市长不是什么都抓。
不等于对一家在本地十五年、准备投十八亿元的企业,连面都不用见。
“瑞驰董事长什么时候在宁川?”林知远问。
韩正林看了一眼手机。
“今天。”
“下午有没有时间?”
秘书长查日程。
原定四点有一个市政府专题会。
秦望洲说:
“那个会我可以主持。”
林知远点头。
“约瑞驰。”
韩正林问:
“来市政府?”
“不。”
“去他们工厂。”
“您亲自去?”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韩正林笑了一下。
“我就怕您现在又觉得市长一出面就是抢分管副市长的活。”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
“少刺激我。”
下午三点半。
林知远、韩正林和高新区负责人到了瑞驰电控。
没有媒体。
也没安排企业参观路线。
瑞驰董事长韩伯言五十六岁。
在宁川做企业二十多年。
双方坐下以后,林知远第一句话就问:
“韩总。”
“嗯。”
“你们真准备把新产线放原市?”
韩伯言也没绕。
“还没定。”
“倾向呢?”
“目前原市略高。”
韩正林脸色不好。
林知远继续:
“为什么?”
“林市长想听客气话还是真话?”
“真话。”
韩伯言把茶杯放下。
“因为那边现在比宁川更像一个做功率电子的地方。”
这一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没动。
“不是因为补贴?”
“补贴当然看。”
“但不是最关键。”
“那边供应商密度高。”
“工程师好招。”
“功率半导体企业又刚落。”
“现成厂房还能快几个月。”
韩伯言看着林知远。
“我们是宁川企业。”
“感情上愿意留。”
“但董事会不能只讲感情。”
“如果新产线晚四个月。”
“下一代产品认证就会晚。”
“这不是几千万补贴能补回来的。”
林知远问:
“宁川如果把厂房时间差解决呢?”
韩伯言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那才有得谈。”
“好。”
“还有吗?”
“人才。”
“具体缺什么人?”
“不是普通工人。”
“功率电子硬件。”
“可靠性。”
“封装工艺。”
“测试。”
“宁川现在能招。”
“但速度不够。”
林知远又问:
“还有?”
韩伯言笑了一下。
“林市长。”
“您这是准备一项项解决?”
“不然我今天来干什么?”
“那我也说彻底一点。”
韩伯言说。
“我们留不留宁川。”
“不是看市长今天来不来。”
“是看宁川能不能让我们相信。”
“未来五年,这里真的准备把这条产业链做起来。”
林知远点头。
“明白。”
从瑞驰出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
韩正林上车前问:
“现在还觉得排名第九只是数字?”
林知远看他。
“什么意思?”
“企业也看产业趋势。”
韩正林说。
“如果一个城市制造业一直排后面。”
“再好的企业也会想,下一步是不是应该去更强的地方。”
这一次林知远没有反驳。
瑞驰不是为了十八亿政策跟宁川讨价还价。
它真正问的是:
宁川这座城市值不值得继续押。
这比一个招商项目难得多。
因为新企业没来,可以说竞争输了。
自己养了十五年的企业如果把最重要的新产线放到周启山那里。
宁川失去的不只是一笔投资。
而是企业对这座城市下一阶段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