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应验得比林知远想象中快。
全省产业项目退出机制实施不到两个月。
第一个真正的大项目申请退出。
不是十亿。
不是二十亿。
长期规划投资——
一百零六亿元。
项目位于滨江市。
四年前签约。
新能源电池材料。
一期原计划三十五亿元。
项目公司已经注册。
土地也做过部分前期工作。
但真正建设始终没有启动。
过去几年。
企业换了两次控制股东。
行业价格大幅波动。
原来的技术路线盈利空间不断下降。
最新董事会正式决定:
终止滨江项目。
不是缩一期。
是不做了。
滨江市拿到企业正式函件后的第一反应,是压。
不是造假。
只是希望企业不要马上正式退出。
“能不能先暂停?”
企业回答:
“技术路线已经变了。”
“可以换项目内容。”
“新的技术路线不适合这个基地。”
“再等半年?”
“不等。”
企业董事会已经通过终止决议。
滨江市委书记直接给林知远打电话。
声音很沉。
“林省长。”
“说。”
“这个一百零六亿要是真退,我们今年项目库会少很大一块。”
“我知道。”
“当年省里也参加过签约。”
“材料我查了。”
“那省里是不是也应该帮忙留?”
林知远只问:
“企业还想投吗?”
电话那头安静。
“现在不想。”
“那留什么?”
“可以找新股东。”
“有人接?”
“暂时没有。”
“换技术?”
“也没有方案。”
“那你让我帮你留下什么?”
没人回答。
第二天。
滨江市主要领导到了省城。
他们真正担心的,不只是项目退出。
还有责任。
这是当年规格很高的项目。
省市都当作重点。
开发区做过前期基础设施。
也预留了大片空间。
市委书记问:
“如果允许企业退出。”
“地方以前的投入怎么办?”
林知远回答:
“先算账。”
真正拆开以后。
地方为项目新增并已经实际发生的专项支出,远没有一百零六亿元那么夸张。
园区道路。
部分场平。
管网接口。
其中大部分基础设施,不是企业专用。
现在其他项目一样可以使用。
真正只为这个项目发生、并且无法继续利用的投入——
有。
但金额可控。
企业按照原投资协议,也有相应前期费用处理条款。
不存在:
“百亿项目一退,政府几十亿元全部打水漂。”
林知远问滨江市长:
“你们真正舍不得的是什么?”
对方沉默很久。
最后市委书记自己回答:
“百亿项目这块牌子。”
一句真话。
这个项目在滨江宣传了四年。
开发区宣传册排第一。
产业规划里也有。
正式退出。
就等于承认——
四年没落下来。
林知远没有安慰。
“那就把牌子撤了。”
滨江的人全抬头。
“林省长——”
“企业已经不做。”
“你还把它放在宣传册第一页干什么?”
“外面会不会觉得滨江招商失败?”
“短期肯定有人这么说。”
“那——”
“可你继续挂两年。”
林知远看着他们。
“最后大家发现你早就知道项目不做了。”
“那时候更难看。”
省工信厅随后按新机制启动退出评估。
重点查三件事。
当初签约是不是一个真实项目。
后续变化是不是重大市场及企业战略调整造成。
地方有没有明显失职、违规优惠或者长期隐瞒实际状态。
结论很快出来。
签约时,企业确实有投资计划。
资本能力也存在。
后续终止主要来自行业变化、股东调整和技术路线变化。
地方前期没有发现重大违规承诺。
但有一个问题:
在企业投资意愿已经明显下降以后,滨江仍连续较长时间维持“重点推进”状态。
项目状态更新不及时。
需要整改。
但不能因为项目最终失败——
简单倒推当初招商主管干部全部失职。
退出申请通过。
一百零六亿元。
从全省重点产业项目库正式删除。
不是暂停。
是退出。
消息公开以后。
滨江本地舆论确实不好看。
有人问:
“百亿项目去哪了?”
有人翻出四年前的签约照片。
市委书记没有躲。
在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上直接说:
“企业根据市场变化及技术路线调整,决定终止投资。”
“该项目不再实施。”
“相关土地和基础设施重新配置。”
没有说:
“优化升级。”
没有说:
“暂缓实施。”
更没有说:
“双方正在积极研究新的合作方式。”
就是终止。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两周后。
原来长期预留给百亿项目的一部分土地重新释放。
一家已经在滨江生产三年的本地企业提出扩产申请。
投资规模——
六点八亿元。
有订单。
有回款。
有现成团队。
另一部分土地暂时不供。
没有因为刚刚丢掉一个百亿项目,就立刻再找一个“百亿”填上。
滨江市委书记后来给林知远发了一张开工现场照片。
后面只写:
“6.8亿。”
林知远回:
“挺好。”
这个一百零六亿元项目退出以后。
全省项目管理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有地方开始主动上报:
某项目应该暂停。
某项目规模需要调整。
某项目已经没有继续推进价值。
重点项目库里的“规划投资额”继续下降。
但项目状态变化越来越快。
该进就进。
该缩就缩。
该退出就退出。
不再所有项目只允许一个方向——
越来越大。
省工信厅半年分析会上。
裴绍文问:
“稳定经营率现在升了一点。”
“是项目质量变好了?”
林知远摇头。
“有一部分是因为把本来就不该在分母里的项目删掉了。”
“那算不算统计技巧?”
“不算。”
“为什么?”
“因为分母终于是真的。”
会议结束后。
林知远回到办公室。
桌上没有宁川的紧急材料。
没有哪个地方的贷款危机。
只有省委办公厅一份通知。
要求省政府几位副省长分别提交年度重点工作总结,以及下一年度工作考虑。
办公室主任问:
“重点写产业项目全生命周期评价?”
“写。”
“开发区历史承诺治理?”
“少写。”
“为什么?”
“那是今年必须解决的历史问题。”
“不是以后最想做的事。”
“那明年重点想做什么?”
林知远想了一会儿。
“产业真正长出来以后。”
“城市怎么接得住。”
“电。”
“交通。”
“人才。”
“教育。”
“住房。”
“还有中小供应链。”
办公室主任记着。
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听着又像宁川?”
林知远也笑。
“不一样。”
“以前在宁川。”
“我是建设一座城市。”
“现在——”
“我要想的是怎么让更多城市,少走一点宁川走过的弯路。”
说完。
手机亮了一下。
林予安发来消息。
“爸爸,我们学校最后一个星期了。”
后面还有一句:
“你答应来参加我的期末家长活动。”
林知远看着屏幕。
然后打开那天的工作日程。
上午已经排了一场全省工业运行会议。
他看了两遍。
第一次没有犹豫。
“这个会调整一下。”
办公室主任抬头。
“有更重要的安排?”
林知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
这一次——
不是哪个百亿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