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午休过来看亲爹的时候,瞧见老林同志那张愁苦的脸。
“爹,你咋了?”
林有粮看见女儿像看见光,黯淡的眼睛瞬间变亮,语气有些慌乱地说:“漾漾,爹要坏事了。”
林漾没着急问,等待她爹把话说完。
“这个……”林有粮拿着那沓纸册,苦着脸,“这是来访人员要登记的啥表,爹不认识字,有人乱写可咋整?”
他无力地放下那纸册,蹲下身,愁得抓头发。
“要是放进心里有鬼的人,那爹就是罪人!”林有粮慌的不行。
他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背不起太重的锅!
林漾拉住爹粗粝的手,让他坐下,喝口水缓缓神,轻声细语地说:“你女婿能给丈人挖这坑吗?”
闻言,林有粮心缓缓放下。
是了,明诚细心妥善,他知道自己不认识几个字。
“爹不是在认字吗,怎么还这么慌。”林漾好笑。
林有粮老脸一红,局促地搓着手,“爹,爹脑子笨,学的慢……”
当爹的都想在孩子面前树立起伟岸、高大的形象,老实如林有粮也是这样。想到自己那毫无进展的识字路,他低下头。
“爹才刚刚学,怎么就说自己学的慢,识字不是着急的事,我觉得爹这个年纪能生出识字的心,已经很厉害了!”林漾真心实意地说。
林有粮慢慢抬起头,眼里出现亮色。
漾漾说的是真心话吗,他这个爹,没那么糟糕?
他来到城里,瞧见很多姑娘的爹穿着公社书记才能穿的中山装,脚踏崭新锃亮的皮鞋,胳肢窝夹着皮包,要多气派有多气派。
他呢?话都说不利索的庄稼汉。
他都怕和漾漾一道出去,会给闺女丢人。
“反正我觉得爹很厉害!”林漾说的肯定。
她挪动小木凳靠近亲爹,认真又小声地说:“我觉得当爹的女儿真好。”
林有粮摸了摸林漾的发顶,老脸写满对她的亏欠,“好啥好啊,你要是大城市干部的闺女,小时候就有花裙子,冬天有厚实的棉衣穿,住的房间干净,吃的也好……不用想要啥,都得自己努力……”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都红了。
林漾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她爹的心里藏着这些。
……
晚上,顾明诚听妻子说起这事。
低缓的声音落入林漾耳朵。
“爱是常觉亏欠。”
林漾从丈夫胸口抬起头,“爱是常觉亏欠……”
仔细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她赞同点头,“是,爱是常觉亏欠。这话说的真好。”
顾明诚笑笑。
“你知道吗,爹居然觉得我要是城里干部的女儿,会过的更好。”林漾笑着摇头。
“爹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庆幸是他和娘的女儿。”她眉眼认真地说。
“干部又怎么样?有些人哪怕站得再高,表面看上去再体面,他还是看重男丁,轻视姑娘。”
大干部的女儿就能幸福吗?
不见得。
城里多的是,爸是大干部,妈是小干部的苦瓜。
“另有些人为了所谓的名声,面上对儿子女儿一视同仁,实际上呢,女儿永远是第一个被牺牲掉的,这类人更可恨,杀人诛心,惺惺作态。”
林漾来了城里,才见识到后者。
顾明诚眼眸赞赏,无脑夸:“漾漾清醒。”
“不是我清醒,是旁观者清。”林漾说。
男人摇了摇头,“我也见过别的旁观者,还不少,看的这么清楚的,没几个。”
初进城的,哪个不羡慕城里的姑娘。别管人家内里怎么样,对外却是体面的。
“唉。”林漾叹气。
希望大姑娘小姑娘睁大点眼睛,别陷入亲情陷阱,保持内心的独立和清醒。
顾明诚摸摸妻子的头,动作轻柔安抚。
林漾意识到什么,身体顿住,猛地抬头,表情有些复杂,“顾明诚,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啊?”
“?”
顾明诚面露疑惑。
他永远跟不上爱人的思绪。
“没有啊。”顾明诚耐心地说。
“那我怎么……”林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嘀咕着,“心变得软软的,还管起别人的事了,是不是闲的啊?”
“不是。”顾明诚稍稍坐起来些,身体靠着床头,认真道:“因为你幸福,人在幸福感满溢时,能原谅这个世界带给他的所有苦痛。你的心变得软软的,说明你很幸福啊。”
“你没老,你才二十出头,离老还有大几十年,你现在正处花样年华,好好享受生活。你觉得幸福,我会更加有动力。”
顾明诚工作上性格冷硬,怕有些一丝不苟的严苛,回到家里像变了个人,永远耐心,从来都温柔。
林漾的心甜滋滋的,“好呀,我好好享受生活。”
话说完,整个人窝进顾明诚怀里,模样亲近依赖。
男人勾了勾唇,眉眼多出几分柔软缱绻。
“你的假请得怎么样了?”
林漾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身子没动,“努力中,应该问题不大。”
说到出去玩,她来了精神。
“我要带爹娘去首都看升旗,去爬长城,去看大草原,去看海岛……”
顾明诚挑眉,“要去这么多地方?一个月怕是不够,起码得半年。”
林漾垮了脸,“我全都没去过,好想趁这个机会都去看看啊。”
“别急,我明天给你做个游玩计划,能去几个地方去几个地方,今年没去的,明年接着去。”顾明诚沉稳道。
“可以吗?”林漾眼睛亮亮的。
她长时间不在家,不知道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可以啊。”顾明诚说,“别操心家里的事,有我呢。”
“崽崽咋办啊?”林漾忧愁,悔不当初,“早知道三十岁再生。”
要么不生也行啊,多轻松。
当初怎么有的孩子,林漾都想不起来。
顾明诚回想当初,也开始自我怀疑,刚结婚那会他和漾漾都没想要孩子,再情浓防护措施也做的很好,偏偏,就是有了,还是两个。
邪门儿了!
“孩子爸爸还在呢。”顾明诚说。
他惦记上顾家老两口。
“实在不行,我把他们三个放到爷奶那儿。”
至于兵子,寒假了,孩子该回家和爸妈哥哥团聚了。
“……这行吗?爷爷奶奶那么大岁数了。”林漾存在感很弱的良心小小地痛了痛。
“当然不是爷爷奶奶看孩子啊,不是有阿姨吗?”自从知道林漾想带爹娘去首都,顾明诚该考虑的早考虑到了。
他打算把孩子放到爷奶那边。
那个阿姨是组织安排给顾家老两口的,平时给他们做饭、洗衣,照顾他们起居。
顾明诚打算给阿姨些报酬,托她顺手照顾三个崽几个月。
他没想过给钱,他不会留把柄。
“好像可行。”林漾眸光熠熠。
“你只用管请假的事,家里的事交给我,你男人这点能耐还是有的。”顾明诚说。
“快睡吧,明早还要上班。”看时间不早了,他温声提醒。
林漾躺平,闭上眼睛休息。
等身侧的呼吸渐沉,顾明诚轻手轻脚起身,来到书房,看着墙上的大地图,比照着火车运行时间,给妻子做游玩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