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最后还是被带回了巡夜司。
陆既白没让人捆。
只收走了他怀里的木牌,另外安排了两个人守着。
程小满一路都在回头。
“真不绑?”
江妄道:“你看他像要跑?”
“不像。”
“那绑什么。”
“万一突然发疯呢?”
江妄看了眼那人。
他从旧水渠回来以后一直很安静。
坐在院子角落,别人让他喝水,他就喝。让他抬手,他也抬。
唯一不肯放的是那张写着“十三——未归”的纸。
陆既白要收证物时,他抓得很紧。
最后还是裴昭开口。
“让他拿着。”
陆既白没再坚持。
程小满小声嘀咕:“你们一个比一个胆子大。”
江妄在他旁边坐下。
“还记得刚才怎么走到水渠的吗?”
男人摇头。
“那木牌呢?”
他低头。
“记得一点。”
“说说。”
“拿着以后……”
他想了半天。
“会想往那边走。”
“只有一块?”
“不知道。”
江妄从封好的木箱里取出一块新牌。
没直接递给他。
先给了程小满。
程小满条件反射往后一缩。
“干什么?”
“拿着。”
“我能不拿吗?”
“能。”
程小满刚松口气。
江妄把木牌塞进了他手里。
“那你问什么。”
“……”
程小满捏着木牌站了一会儿。
没反应。
“我现在应该想去哪?”
“你问我?”
“不是你让我试的吗?”
江妄把牌拿回来,又给了陆既白。
陆既白拿得更久。
同样没什么感觉。
最后才递到那男人面前。
男人没立刻接。
看见木牌时,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怕?”
他摇头。
停了停,又点头。
江妄道:“怕就对了。”
程小满一脸莫名其妙。
“这算什么安慰?”
“至少说明他脑子还知道这东西有问题。”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接了。
木牌落到掌心的瞬间,他抬起头。
看向院门。
陆既白问:“有感觉?”
“嗯。”
“去哪?”
男人抬手。
指了一个方向。
西南。
江妄又换了一块。
还是那里。
第三块。
男人皱着眉,这次过了更久,才慢慢抬手。
方向没变。
程小满低声道:“真在找人?”
江妄没接这句话。
他先把牌收回来。
“不是所有人拿都有反应。”
裴昭道:“可能跟经手人有关。”
“也可能跟他丢掉的那部分记忆有关。”
江妄站起来。
“先走一遍。”
陆既白皱眉。
“带着他?”
“他才是路。”
—
巡夜司的人前后跟了六个。
那男人走在中间。
每过一个路口,江妄才把木牌递给他一次。
不让他一直拿着。
第一条巷子往南。
第二条往西。
第三条又折回镇里。
走了半个时辰,程小满终于看出不对。
“不是出镇。”
江妄看他。
“嗯。”
“刚才在旧水渠,他明明指的是西边。”
“那时候离这边远。”
“所以?”
程小满回头看了几眼他们走过的路。
“它不是指一个固定方向。”
陆既白也停下来。
程小满蹲下,捡了块小石头,在地上随手划了几道。
“巡夜司在这。”
“旧水渠在西边。”
“刚才我们从这里绕过来,现在又折回来。”
他画得歪七扭八。
江妄看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它一直在往这片靠。”
程小满用石头圈了一块。
镇中偏南。
不算繁华。
都是旧宅和租给散工的小院。
江妄看了他一眼。
“还行。”
程小满立刻抬头。
“什么叫还行?”
“夸你。”
“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像一点?”
江妄没理他。
把木牌再次递给那男人。
这次,他站在路口很久。
最后没抬手。
直接往右走了。
没人叫他。
他自己走的。
走出十几步后,像突然回过神。
“我来过这里。”
陆既白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
“来做什么?”
男人看着前面。
“送东西。”
“什么东西?”
他又卡住了。
江妄没追。
“先走。”
—
路尽头是一处旧院。
门口挂着几件洗旧了的衣服。
院门没锁。
里面住着不少人。
做短工的。
卖菜的。
还有两个带孩子的妇人。
他们进去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门口剥豆子。
见巡夜司一下来了这么多人,手里的豆子都掉了。
“出什么事了?”
陆既白问:“这里最近有没有人失踪?”
女人马上摇头。
“没有。”
“住多少人?”
“十七八个吧。”
“具体。”
“这怎么具体,今天来明天走的。”
江妄站在院里看了一圈。
院子不大。
左右各三间房。
最里面还有一间很窄的。
门关着。
窗台上摆着半碗水。
水没干。
江妄问:“那间谁住?”
女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没人啊。”
程小满看了一眼。
“没人你还给人放水?”
女人愣住。
“我放的?”
“不是你?”
她盯着那只碗。
脸色慢慢变了。
“可能……谁顺手放的吧。”
江妄走过去。
门没锁。
推开以后,屋里很干净。
床很窄。
被子叠着。
墙边放了一双鞋。
鞋底已经磨薄。
桌上有个缺口的茶碗。
旁边还压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陆既白站在门口。
“这叫没人住?”
女人没说话。
她脸色已经有些白了。
江妄没碰屋里的东西。
回头问:“这间房收不收租?”
“收……”
她话说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谁交?”
“不知道。”
“多久一次?”
“一个月。”
“交了几年?”
女人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账本有吗?”
“有。”
她赶紧回屋翻。
没多久抱着一本厚账出来。
旧院这种地方,账记得很粗。
谁住几号房。
每月多少钱。
有时候连名字都懒得写全。
江妄从后往前翻。
最里面那间是六号。
六号房这一栏,每个月都有租钱。
可名字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被擦掉。
也不是褪了。
从头到尾都没写过。
程小满翻到前面。
“七年前就有。”
又往前。
“八年。”
再翻。
“九年。”
陆既白接过去。
最早一笔,在十年前。
女人盯着那本账。
嘴唇动了半天。
“怎么可能……”
江妄问:“你收了十年的钱,不知道是谁给的?”
“我……”
她按住额头。
“我记得有人住。”
“什么样?”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她刚答完,又不确定了。
“应该是男的。”
“多大?”
“看着……”
她皱着眉。
“也不老。”
“姓什么?”
女人摇头。
“我一想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妄看向房间。
“你从来没问过?”
“问过。”
这次她答得很快。
江妄回头。
“他说什么?”
女人张了张嘴。
半天没声音。
程小满忍不住道:“又忘了?”
女人脸色难看。
“不是。”
“我记得他说过。”
“就是……”
她越想越急。
“怎么想不起来了。”
院子里忽然有个小孩开口。
“他说别给他起名。”
所有人都回头。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手里拿着一只断了腿的木马。
女人皱眉。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孩子指着里面那间房。
“六叔就住那里。”
女人脸色一下变了。
“哪来的六叔?”
“就六叔啊。”
“谁教你这么叫的?”
孩子一脸莫名其妙。
“他住六号房。”
程小满蹲下来。
“你见过他?”
孩子点头。
“天天见。”
“长什么样?”
“瘦。”
“还有呢?”
“头发有一点白。”
“多高?”
孩子伸手比了半天。
“比我爹高。”
“腿呢?”
江妄忽然问。
孩子点头。
“走路有一点跛。”
陆既白和程小满同时看向那男人。
旧水渠的脚印。
左脚拖得更重。
男人自己也愣住了。
他盯着小孩。
“我……”
江妄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你。”
男人慢慢闭嘴。
江妄重新问孩子:“六叔叫什么?”
孩子摇头。
“没有名字。”
“那别人怎么叫他?”
“不叫。”
孩子答得很自然。
“你们昨天还见过他呢。”
女人脸色发白。
“什么叫我们见过?”
“婶婶还让他帮忙搬米。”
孩子指了指旁边一户。
“今天就说没人碰过。”
旁边那个妇人脸色骤变。
她家门口确实放着一袋刚挪过位置的米。
江妄看向孩子。
“你为什么记得?”
孩子想了半天。
“因为六叔老给我留东西。”
他跑回自己屋里。
很快抱出一个小木盒。
里面乱七八糟。
木哨。
小刀鞘。
断过又补好的陀螺。
还有两颗打磨得圆圆的木珠。
每一样都不值钱。
孩子却记得很清楚。
“这个是他做的。”
“这个也是。”
“这个摔坏了,他给我补的。”
江妄看了一会儿。
没碰。
女人喃喃道:“可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裴昭站在旁边。
“你只记得这里住过人。”
女人点头。
“孩子记得他做过什么。”
她慢慢抬头。
像终于明白区别。
江妄问孩子:“六叔今天在哪?”
孩子摇头。
“不知道。”
“早上见过吗?”
“见过。”
“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
江妄看了眼院门。
今天一早。
偏偏也是巡夜司开始收牌的时候。
“他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孩子点头。
“说了。”
“什么?”
孩子抱着木盒。
学着那人的语气。
“最近要是有人拿木牌来问你见没见过我,就说没有。”
程小满呼吸一停。
陆既白往前一步。
“还有呢?”
孩子想了想。
“他说别害怕。”
“他过两天回来。”
江妄问:“他去哪?”
“不知道。”
孩子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问他是不是有人来找他。”
“他说不是。”
江妄看着他。
“那他说什么?”
孩子低头拨了一下盒子里的木珠。
“他说——”
“他们终于又想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