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院离档阁不远。
过去要绕一段长廊,再穿一座小院。
程小满走得最快。
走到一半,又自己慢下来。
江妄看了他一眼。
“怎么?”
“突然觉得不能跑这么快。”
“为什么?”
“万一进去以后发现,那人就记得一句‘先别填’,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妄笑了。
“有进步。”
“你夸我?”
“别想多。”
程小满啧了一声。
闻照川走在最前面。
“人叫祁远。”
“十年前是档阁归档执事。”
“现在呢?”
“还是。”
江妄脚步一顿。
“十年都没挪窝?”
闻照川回头看他。
“档阁有人一辈子都不挪。”
“那挺可怕。”
“哪里可怕?”
“每天都看别人写错字。”
闻照川没搭理他。
—
祁远比江妄想象中年轻些。
四十多岁。
人很瘦。
桌上摊着一堆待修的旧册。
他们进去时,他正拿细线重新装订一册卷宗。
看见裴昭,他先起身。
再看江妄。
视线停了一下。
“你就是江妄?”
江妄已经习惯了。
“最近大家都这么问。”
祁远没笑。
“坐。”
程小满刚要拉椅子。
江妄没动。
“先说那条。”
祁远手里的线绕过纸孔。
慢慢勒紧。
“十年前的扶风异常退核。”
“我记得。”
“为什么记得?”
“名字。”
“我的?”
“嗯。”
祁远道:
“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名字突然出现在十年前的地方名册里,不好忘。”
江妄点头。
“结论为什么没填?”
祁远手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针放下。
“因为有人让我先别填。”
“谁?”
“当时负责复核的人。”
程小满立刻道:
“就是现在下山那个?”
祁远看他。
“是。”
江妄却没顺着问名字。
“原话呢?”
祁远想了想。
“差不多是——这条有旧案牵连,身份没核实之前,不要回地方结论。”
“旧案?”
“无昼山。”
屋里静了一瞬。
祁远继续道:
“江妄这个名字不是普通亡名。”
“如果真确认是同一个人,十年前这件事就不只是扶风失名案。”
“得往三百年前的旧案上追。”
程小满皱眉。
“所以先压着?”
“不是压。”
祁远道:
“至少当时不叫压。”
“叫什么?”
“暂缓。”
江妄笑了一声。
“换个字,好听不少。”
祁远看他。
“规矩上没问题。”
“我知道。”
江妄道:
“所以我才来问。”
—
祁远从旁边抽出一本旧规册。
翻了几页。
推过来。
上面有一条:
凡涉封存旧案、身份冲突、宗门旧罪者,不得以地方协档先行定性。
下面还有:
候上级复验。
程小满看完,沉默了一下。
“真有这规矩。”
闻照川道:
“有。”
江妄问:
“常用吗?”
“不多。”
祁远道:
“但不是只用在你这一条。”
“所以当年让你别填,本身没问题。”
“对。”
“那问题在哪?”
祁远没马上说话。
他低头,把那根没穿完的线重新捏起来。
“问题是后来没人回来补。”
—
十年前。
扶风那批异常退核送到白鹿。
江妄这一条因为涉及三百年前封存旧案,被从普通流程里拎了出来。
复核人让祁远先别填。
等上级复验。
这一步合规。
祁远等了三天。
没有回复。
七天。
还是没有。
到了第十天,他去问。
得到的回答是:
再等等。
“谁说的?”
江妄问。
“还是复核人?”
“第一次是。”
祁远道:
“第二次不是。”
程小满一下抬头。
“那是谁?”
祁远摇头。
“不知道。”
“你连来的人都不知道?”
“不是人来。”
祁远道:
“是一张回条。”
闻照川神色微动。
“回条还在吗?”
“没有。”
“为什么?”
“临时批示,阅后归入复核附卷。”
“附卷呢?”
祁远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应该查过。”
闻照川皱眉。
“没有那张。”
祁远手里的线彻底停了。
“没有?”
“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江妄没插话。
程小满也忍住了。
最后还是祁远先开口。
“那我不知道。”
—
江妄问:
“你记得回条写了什么吗?”
“只记得大意。”
“说。”
祁远闭了闭眼。
像是在从很久以前翻一个不重要却一直没忘掉的东西。
“身份未明。”
“旧案未开。”
“不得先行确认。”
“候复。”
江妄等了一下。
“没了?”
“还有一句。”
“什么?”
祁远看他。
“亡者不应再生现案。”
程小满愣住。
“什么意思?”
祁远摇头。
“我当时也问过。”
“没人解释。”
江妄重复了一遍。
“亡者不应再生现案。”
听着像一句规矩。
又不像完整的规矩。
江妄没往下补。
“那张回条有印吗?”
“有。”
“什么印?”
祁远皱眉。
“不是书院公印。”
“也不是地方协档印。”
“旧式复核印。”
闻照川问:
“还记得样子吗?”
祁远伸手。
“纸。”
闻照川拿来一张空白纸。
祁远指尖压着笔,沿着记忆慢慢描了一段弧。
旁边又添了两道短纹。
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纹样是朝左的。”
江妄盯着看了两息。
有点眼熟。
但也只是眼熟。
程小满刚想开口。
江妄已经道:
“先记着。”
程小满把话咽了回去。
闻照川也没判断那是什么。
祁远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见过类似的?”
江妄道:
“见过一个旧分类印。”
“是不是同一套,不知道。”
祁远点头。
没再追问。
—
江妄道:
“后来呢?”
“后来什么?”
“你一直没填?”
“对。”
“没人催?”
“扶风催过一次。”
“什么时候?”
“差不多半个月后。”
“怎么回的?”
“说还在复验。”
“然后?”
“没有然后。”
祁远顿了顿。
“至少白鹿这边没有。”
程小满皱眉。
“可扶风那边后来已经写成‘已转运’了。”
祁远抬眼。
第一次真正露出意外。
“已转运?”
“你不知道?”
“不知道。”
“白鹿没有回过这个结论?”
“没有。”
祁远答得很快。
“异常退核如果要外转,必须先结掉复核状态。”
“这一条一直没结。”
江妄眼神沉了一点。
“也就是说,按白鹿这边的流程,它十年前根本不能转。”
“对。”
“扶风却转了。”
“如果你们看到的原单没问题。”
祁远道:
“那就是。”
—
屋里一下安静。
这一次,不是缺页。
也不是版本不同。
而是两个流程从某个地方分开了。
白鹿这边:
不入活档。
退核。
暂缓。
未结。
扶风那边:
不得外转。
后来被划掉。
变成:
已转运。
程小满低声道:
“谁能在没结案的时候,把人转走?”
祁远看他。
“你先确定转走的是人。”
程小满一愣。
江妄眼神也动了一下。
十年前那张单子写的是:
江妄——已转运。
可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被转运的到底是什么。
江妄看向祁远。
“十年前,你们处理亡名复见的时候,会把什么叫‘转运’?”
祁远想了很久。
“我们那时候的常规档里,档案叫转档,物件叫移交。”
“‘转运’一般用在人身上。”
程小满呼吸顿了一下。
祁远又补道:
“但这是当时的常规叫法。”
“更早的旧规,我不敢说全。”
“白鹿三百年改过很多次。”
江妄点头。
没有往“人”上定。
—
江妄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当年那个复核人为什么下山?”
祁远看他。
“你怀疑他?”
“我问。”
祁远沉默了一会儿。
“六年前下山。”
“正常辞任。”
“去了哪里?”
“南边。”
“具体?”
“不知道。”
闻照川道:
“书院应该有去向登记。”
祁远摇头。
“私人离山,不强留去处。”
程小满忍不住:
“那不是又断了?”
江妄看他。
“人家只是下山,又不是畏罪潜逃。”
程小满闭嘴。
祁远却忽然道:
“不过你们如果真想找他,不一定要去南边。”
江妄看过去。
“为什么?”
祁远低头,从桌角那堆旧册里抽出一本。
“他去年还回来过。”
—
程小满差点站起来。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祁远翻到一页登记。
上面有一行很普通的入院记录。
没有“扶风”。
没有“江妄”。
来由只写:
归还旧物。
江妄问:
“还了什么?”
祁远摇头。
“不是经我手。”
“谁收的?”
“旧藏院。”
几个人都没说话。
程小满先反应过来。
“又是旧藏院?”
闻照川道:
“去年方砚已经不管入藏了。”
“那是谁?”
“孟先生。”
江妄想起旧藏院那个姓孟的女人。
他问:
“归还的是什么,有记录吗?”
“应该有。”
闻照川道:
“旧藏院每件东西都要留入藏单。”
江妄看了一眼那行日期。
没有立刻追问。
—
出了北院。
程小满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念叨。
“去年回来。”
“归还旧物。”
“又是旧藏院。”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江妄走在前面。
“巧不巧,先看东西是什么。”
“现在去?”
“不。”
程小满停住。
“又不去?”
江妄回头。
“吃饭。”
“……”
“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热的。”
“都查到这了你还吃?”
“死人都等三百年了。”
江妄道:
“再等我吃碗面怎么了。”
程小满无话可说。
闻照川在旁边笑了一声。
裴昭一直没说话。
走出一段,才问:
“想吃什么?”
江妄看他。
“你请?”
“嗯。”
江妄顿时改口。
“那我得想贵一点。”
程小满立刻凑过来。
“我也——”
“你自己付。”
“凭什么?”
江妄道:
“因为仙尊只问了我。”
程小满转头看裴昭。
裴昭道:
“一起。”
程小满刚要笑。
江妄已经啧了一声。
“你这人怎么一点立场都没有。”
裴昭看他。
“你有。”
“……”
江妄没接上。
程小满憋着笑往前走。
—
吃完饭,他们才重新往旧藏院去。
走到半路,江妄忽然问:
“闻照川。”
“嗯?”
“去年那个归还旧物的人,回来以后只去了旧藏院?”
闻照川想了想。
“入院记录只写了归还旧物。”
“住没住过?”
“我得查。”
“不用急。”
程小满转头。
“这还不急?”
江妄道:
“如果他只是回来还一件东西,那我们看东西。”
“如果他还见过人,那就查人。”
程小满慢慢点头。
这回没催。
江妄继续往前。
旧藏院就在前面。
到了门口,他没急着往里走。
“闻照川。”
“怎么?”
“先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去年他回来以后,还见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