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不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江妄看着容烬。
“怎么看出来的?”
“看过真的。”
“真东西长什么样?”
“跟那块差不多。”
江妄被他噎了一下。
“你说话一直这么省?”
“跟你说话费字。”
“那就挑有用的说。”
容烬靠着柱子,半天才开口。
“韩慎拿来的,是块木签。”
“多大?”
“半掌。”
“上面有什么?”
“无昼旧纹。”
江妄眉梢动了一下。
“我们以前用的?”
“样式是。”
“东西不是?”
“不是。”
程小满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哪儿不对?”
“年头。”
容烬道,“表面磨旧了,边也烧过,做得不差。”
“可木头里面还新。”
程小满想了想。
“有没有可能原来的坏了,后来重新补过?”
容烬看他一眼。
“有。”
程小满愣了。
“那你刚才还说不是三百年前的?”
“我说这块木头不是。”
容烬道,“没说上面的纹一定是假的。”
江妄笑了一声。
“行。”
“这话够严谨。”
容烬瞥他。
“跟你们学的。”
闻照川问:
“韩慎不知道它是后来做的?”
“知道。”
江妄抬眼。
“那他来找你,不是为了辨真假?”
“不是。”
“为了什么?”
“认纹。”
容烬道,“他知道木头新,只是不确定上面的东西仿得对不对。”
“结果呢?”
“像。”
“有多像?”
“普通人看不出来。”
容烬想了想。
“没见过真正无昼旧物的人,也很难挑出问题。”
江妄问: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嗯。”
“所以你让他别查?”
容烬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让他别再拿着那东西到处问。”
“为什么?”
“问得越多,知道他手里有这块东西的人越多。”
江妄看着他。
“你怀疑有人故意仿的?”
“我怀疑。”
“为什么?”
“太像了。”
“像还不好?”
“真想卖假货,做得像当然好。”
容烬道,“可有些地方像得没必要。”
江妄眉头一动。
“比如?”
“背面的压纹。”
“什么压纹?”
“很浅。”
容烬抬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
“无昼以前有些东西做完,会在背面压一道记号。不是给外人看的,更多是自己分东西。”
“外面流传过?”
“我不知道。”
“史书里有?”
“至少我没见过。”
江妄没接着猜。
只是问:
“韩慎知道这道压纹有什么问题?”
“他不知道。”
“那他怎么找到你?”
“十年前见过一次。”
“就因为那次?”
“他只知道我认得一点无昼旧东西。”
江妄看了容烬一会儿。
“他不知道你活了三百年?”
“以前不知道。”
“去年呢?”
“也没问。”
“你看着一点没变,他没觉得奇怪?”
“修士老得慢,有什么好奇怪的。”
江妄笑了一下。
“你这张脸倒挺省事。”
容烬不理他。
—
程小满还在想那块木签。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如果有人故意把东西做得这么像,是为了骗人?”
容烬道:
“有可能。”
“也可能卖旧货。”
“也可能故意做出来给谁看。”
程小满点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容烬没答。
江妄却皱了下眉。
“不对。”
几个人看向他。
江妄道:
“就算真有人想靠这东西找认识无昼旧物的人,他怎么知道最后是谁认出来了?”
容烬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没说一定是饵。”
“除非有人盯着这块东西怎么走。”
闻照川道:
“或者等买到的人自己回去问。”
江妄点头。
“也就是说,最多只能确定有人做了块很像的无昼旧签。”
“对。”
“至于为什么做,谁做,给谁看,现在都不知道。”
容烬嗯了一声。
程小满没再往下猜。
江妄问:
“韩慎后来去哪了?”
“往北。”
“具体?”
“乌槐集。”
闻照川抬眼。
“他去过?”
“他说要去。”
“你没跟?”
“没有。”
江妄道:
“你们不是吵了好几天?”
“吵完就走了。”
“这么干脆?”
“他不听劝,我留他吃饭?”
江妄笑了。
“那倒不像你。”
容烬看他。
“你很了解我?”
“正在了解。”
“少来。”
—
几个人往村里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晚了。
快到石桥,江妄忽然想起小姑娘说过的话。
“对了。”
容烬没理。
“有人追你。”
这次他脚步停了。
江妄看着他。
“谁?”
“不认识。”
“几个人?”
“两个人。”
“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
“找你?”
“没直接找。”
“那找谁?”
“问村里人。”
江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问什么?”
“附近有没有一个姓容的。”
“还知道姓。”
“嗯。”
“修士?”
“有点修为。”
“你见过他们?”
“见过。”
“他们认出你没有?”
“没有。”
江妄挑眉。
“为什么?”
容烬面无表情。
“我说容烬死了。”
程小满差点呛住。
“他们信?”
“问我怎么知道。”
江妄已经开始笑。
“你怎么说?”
“我说我给他收的尸。”
程小满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
江妄看着容烬。
“你这张嘴也没比我强多少。”
“至少好用。”
“然后他们就走了?”
“嗯。”
“往哪?”
“北边。”
江妄没急着接乌槐集。
只问:
“所以你今天准备离开村子。”
容烬应了一声。
“怕他们回来?”
“怕他们继续问。”
江妄看向不远处的石桥。
桥边还有孩子在玩。
上午那个抱着木轮的小姑娘也在。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这次半个月。”
“村里人知道你什么?”
“会修东西。”
“还有?”
“配点吃不死人的药。”
江妄点头。
“挺适合你。”
容烬懒得理。
—
走进村里,卖茶的女人远远就看见了容烬。
“容先生。”
容烬脚步一顿。
女人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
“上午不是说要走吗?给你装了几个饼。”
容烬没接。
“留着卖。”
“都凉了,卖谁?”
“你自己吃。”
女人直接往他怀里一塞。
“我家那口子的腰还是你给弄好的,几个饼值什么钱。”
容烬抱着布包。
“真不用。”
“拿着。”
女人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根本不给他继续拒绝的机会。
容烬站了两息。
江妄在旁边看得挺有意思。
“你不是挺会拒绝人?”
“闭嘴。”
“这就拿了?”
“她烦。”
“你还挺招烦人的喜欢。”
容烬转头。
“药还我。”
江妄立刻按住衣襟。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我只给你一颗。”
“我没听见。”
容烬盯了他两眼。
最后懒得理。
程小满站在旁边,嘴角一直压着。
这回倒没敢笑出声。
—
容烬把他们带到一处空院。
院子主人常年在外,屋子交给村里照看,偶尔借给走山的人过夜。
程小满进去收拾。
闻照川去问明天北上的路。
裴昭站在院门外,没插话。
江妄看见容烬准备走。
“去哪?”
“睡觉。”
“明早呢?”
“走。”
“去哪?”
“不知道。”
江妄看他。
“不是去乌槐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去?”
“你知道路。”
“闻照川也知道。”
“他知道大路。”
“那就走大路。”
江妄往屋里喊:
“程小满。”
里面立刻应了一声。
“干嘛?”
“拿纸。”
容烬:“……”
程小满很快拿着纸出来。
“给。”
江妄接过来,递到容烬面前。
“韩慎走的那条,画一下。”
容烬没接。
江妄也不收。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
“你非得走那条?”
“嗯。”
“难走。”
“我知道。”
“你这身子走不了两天。”
“那你画条能走的。”
容烬盯着他。
“韩慎又没给我留一条专门给残废走的。”
江妄笑了。
“这不就得麻烦你了。”
容烬像是被气笑了。
“我为什么要管你?”
江妄把纸又往前递了一点。
“你刚才还给我药。”
“后悔了。”
“晚了。”
容烬看着他那张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脸。
半晌,一把抽走纸。
“明早叫我。”
江妄眉梢一扬。
“不是不去?”
“我不想半路给你收尸。”
江妄笑了。
“那你可得看紧点。”
容烬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才扔回来一句:
“你以前挨打,真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