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铺在乌槐集南边。
门没关。
门口堆着没刨完的木料,里面却一直没有锯声。
带路的跛脚男人姓魏。
走到门口以后,他没进去。
江妄看他。
“不进?”
“他媳妇不喜欢我。”
“为什么?”
“觉得我去年就不该来提醒。”
“提醒什么?”
“旧东西别往外拿。”
江妄挑眉。
“听着也没做错。”
魏成苦笑了一下。
“她觉得本来没人知道他们家有。”
“我一提醒,反倒像告诉她,有人在盯。”
江妄点头。
“也有道理。”
魏成看他。
“你到底帮谁?”
“谁有道理帮谁。”
“那你挺忙。”
“还行。”
屋里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魏成。”
魏成肩膀一下僵了。
“你还敢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里屋出来。
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木屑。
魏成下意识退了一步。
“杜嫂。”
“别叫我。”
女人看见后面几个人,脸色更难看。
“又带人来?”
“不是我带的。”
“人站你后面,不是你带的?”
江妄开口。
“真不是。”
女人看他。
“你谁?”
“江妄。”
旁边程小满已经习惯了。
倒是女人愣了好一会儿。
“哪个江妄?”
江妄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最近挺常见。”
容烬在后面冷冷道:
“还能哪个。”
女人看向他。
目光停住。
“你……”
容烬把兜帽往下压了点。
“认错了。”
“我都没说像谁。”
“那就更好。”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眼,到底没追问。
江妄朝木铺里面看。
“我们想问赵实的事。”
女人脸上的神情一下淡了。
“官府问过了。”
“我们不是官府。”
“那更不想答。”
江妄点头。
“行。”
他真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反而愣了。
“你就走?”
“你不想说。”
“……”
江妄转身。
程小满跟着动。
才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一句:
“那封信你们看不看?”
江妄停下。
回头。
女人站在门里。
“看。”
—
信不长。
纸已经被折得发软。
江妄没碰。
女人自己把它摊在桌上。
字写得很稳。
旧事已了,我往北边走一趟。
铺中生意照旧。
不必寻我。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自会回来。
最后署了赵实的名字。
闻照川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的字?”
女人道:
“是。”
“确定?”
“跟他过了十一年。”
女人看他一眼。
“他的字我还认得。”
江妄问:
“哪里不像?”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伸手点在第一行。
“旧事已了。”
“他不会这么写?”
“他不会这么说。”
“平时怎么说?”
“有事说事。”
女人道:
“欠了钱就写欠钱,出去进木就写进木,哪来的什么旧事已了。”
江妄又看第二行。
“铺中生意照旧?”
女人冷笑。
“更不像。”
“为什么?”
“他最烦我碰铺子里的账。”
程小满没忍住。
“怕你看?”
“怕我改。”
“……”
女人道:
“他出门最多写一句,今天谁来取货、多少钱、东西放哪。”
“从来不写这种像遗书一样的东西。”
江妄看了眼最后一句。
“‘不必寻我’呢?”
女人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他知道我一定会找。”
屋里安静了一下。
—
江妄问:
“信在哪发现的?”
“床边。”
“什么时候?”
“人不见那天早上。”
“前一晚有什么不对?”
女人想了想。
“话少。”
“平时话很多?”
“也不多。”
她皱眉。
“但那晚吃完饭,他把铺子里的东西收了两遍。”
“什么东西?”
“刀、尺、刨子。”
“平时不收?”
“收。”
女人道:
“可不会收两遍。”
江妄没说什么。
又问:
“家里少东西了吗?”
“钱没少。”
“衣服?”
“就身上那套。”
“路引?”
“没拿。”
闻照川抬眼。
“确定?”
“在柜子里。”
女人转身进去,很快拿出一块旧木牌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本地出行文牒。
还在。
程小满皱眉。
“往北走一趟,不带路引?”
魏成站在门口。
“乌槐往北很多山路用不上。”
女人立刻瞪他。
“你少说话。”
魏成闭嘴。
江妄忍了下笑。
“还有什么少了?”
女人这次沉默得更久。
“一个盒子。”
容烬抬眼。
“什么盒子?”
“他爷爷留下的。”
“装什么?”
“腰牌。”
—
女人没见过那块腰牌几次。
赵实很少拿出来。
小时候是他爷爷收着,后来老人死了,东西才到他手里。
“跟摊子上那块一样?”
江妄问。
“不是一样。”
“那怎么认出来?”
“纹。”
女人伸手比了一下。
“他说边上那一圈像。”
容烬问:
“什么颜色?”
“原来应该是黑的。”
“什么材质?”
“像铁,又不像。”
“形状?”
女人皱眉想了半天。
“大概这么长。”
她在桌上比出一截。
容烬没再问。
江妄看他。
“认识?”
“不够。”
“那就先不认。”
容烬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女人却像听出了什么。
“你真见过这种东西?”
容烬道:
“见过很多旧东西。”
“无昼山的?”
容烬没答。
女人盯着他。
“赵实失踪前也问过别人这个。”
江妄抬眼。
“谁?”
“一个姓韩的。”
—
魏成显然也不知道。
“韩慎找过他?”
女人冷笑。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
“去年。”
她道:
“就你跑来让我家把东西收好以后没几天。”
魏成脸色变了。
“他没跟我说。”
“为什么要跟你说?”
“……”
江妄问:
“韩慎来过几次?”
“一次。”
“待多久?”
“半个时辰。”
“聊什么?”
“我没全听。”
女人道:
“开始说腰牌,后来赵实把我赶到后院去了。”
“吵了吗?”
“没有。”
“韩慎走的时候什么反应?”
“脸色不好。”
“赵实呢?”
“也不好。”
“之后呢?”
“他把腰牌藏得更深。”
江妄问:
“韩慎有没有让他把东西交出去?”
“不知道。”
“赵实有没有说过韩慎是好人还是坏人?”
女人摇头。
“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
“那人不像坏的。”
她停了一下。
“就是来晚了。”
容烬眼神动了一下。
—
江妄又看向桌上的信。
“这封信是谁先发现的?”
“我。”
“纸是家里的?”
“是。”
“墨呢?”
“也是。”
“笔?”
女人指向靠墙那张桌。
“他的。”
江妄走过去。
桌上东西摆得很整齐。
木尺。
墨条。
两支笔。
边上还压着几张记账用的废纸。
江妄随手看了一眼。
字和那封信确实一样。
只是废纸上的话完全不是一种味道。
王家两条长凳,后日取。
柳木少三寸,重做。
陈老四再欠钱不给货。
程小满站在旁边,看见最后一句没忍住。
“这个像活人写的。”
女人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短。
“他就是这么烦。”
江妄看着那几张纸。
“他写信的时候,你在家吗?”
“睡了。”
“半夜听见什么没有?”
“没有。”
“门响呢?”
“也没有。”
“他平时出门会把你吵醒?”
“会。”
女人道:
“鞋柜就在床外面,他拿东西很吵。”
“那天呢?”
“什么都没听见。”
江妄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觉得他不是自己走的?”
女人没有马上答。
她把那封信重新折起来。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慢。
“字是他写的。”
“东西也是他自己拿的。”
“门没坏。”
“屋里没打过。”
她把信攥在手里。
“可他要是真想走,至少会骂我一句。”
江妄没笑。
—
他们又看了木铺后门。
门锁完好。
院墙不高。
外面就是一条小巷。
没留下什么能用的痕迹。
闻照川问了隔壁。
有人说那天凌晨见过赵实。
一个人。
从巷子里出来。
走得不快。
也没人押着。
“看清脸了吗?”
“看见了。”
“确定是本人?”
“天天见,能不认识?”
“身边有人吗?”
“没看见。”
“往哪走?”
“北边。”
江妄没接。
—
从木铺出来以后,几个人走出去一段。
魏成忽然开口。
“赵实那天认出腰牌以后,还去过一个地方。”
江妄停下。
“哪儿?”
“集北有个修铁器的铺子。”
“去干什么?”
“找人看东西。”
“谁?”
魏成脸色不太好。
“姓冯。”
“人呢?”
“三天前,铺子关了。”
程小满问:
“回乡了?”
魏成摇头。
“不见了。”
江妄看他。
“也留了信?”
“没有。”
“家里呢?”
“一个人住。”
“铺子里有什么?”
魏成沉默了一下。
“炉台上有句话。”
“谁写的?”
“不知道。”
“写了什么?”
魏成看着他。
“就六个字。”
江妄没催。
魏成低声道:
“认出来也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