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计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把门帘掀开了。
容烬站着没动。
江妄看他。
“不是找过人?”
“找过。”
“现在人家请你进去。”
“听见了。”
“那你站这儿装什么?”
容烬转头。
“你话一直这么多?”
江妄笑了。
“听着像以前也多。”
小伙计还举着门帘,终于忍不住。
“几位到底进不进?”
江妄先走了进去。
“进。”
—
客栈里面比外头看着深。
前头摆了六张桌子。
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得很低,正拿小刀刮一块旧砚台上的墨垢。
听见脚步,她没抬头。
“魏成。”
魏成立刻应了一声。
“桑姨。”
“又把腿摔了?”
魏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你怎么知道?”
“走路跟昨天不一样。”
“……”
江妄偏头看他。
魏成脸黑了。
“别看。”
柜台后的女人这才抬头。
先看江妄。
再看裴昭和闻照川。
最后落到容烬身上。
她手里的小刀停了。
“还真是你。”
容烬道:
“桑晚。”
“十年不见,连声掌柜都不会喊了?”
“你也没老多少。”
桑晚冷笑。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像骂人。”
江妄在旁边听乐了。
桑晚目光转过来。
“你就是江妄?”
这次轮到江妄顿了一下。
“我这么出名?”
“今天下午才知道。”
她把小刀放下。
“不是三百年前那个名气。”
江妄看向门口的小伙计。
“他说的?”
“他一天除了吃梨什么都不知道。”
门口立刻传来一句:
“我还扫地。”
桑晚没理。
“阿禾下午从旧货街回来,说看见一个黑衣服的男人认出了无昼的旧纹。”
容烬问:
“就凭这个认出我?”
“当然不能。”
桑晚道:
“他说那人三十上下,眉骨有疤,脾气差。”
她停了一下。
“旁边还跟着个嘴更欠的。”
江妄:“……”
程小满低头。
闻照川转开脸。
桑晚继续道:
“十年前来我这里找人的那个,也差不多这样。”
“我就让门口等一句。”
“认错了,大不了白等。”
江妄点头。
“合理。”
容烬冷冷道:
“嘴更欠的是谁?”
桑晚看江妄。
“你猜。”
—
魏成已经憋了一路。
这会儿终于忍不住。
“桑姨,冯叔那辆车是你们的?”
“是。”
“老何也在?”
“在。”
“还有两个是谁?”
桑晚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能说。”
魏成愣了。
“为什么?”
“人家花钱坐我的车,我连他姓甚名谁都卖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问。”
魏成闭嘴两息。
“去哪总能说吧?”
“不能。”
“……”
桑晚喝了口水。
“能说的只有一件。”
“他们都是自己上的车。”
魏成看她。
“为什么突然要走?”
“有人问得多了,不想留。”
“就这么简单?”
桑晚看他。
“想走还得给你写份缘由?”
魏成不说话了。
江妄问:
“车是你安排的?”
“嗯。”
“专门送他们?”
“顺路。”
门口的小伙计又道:
“根本不顺。”
桑晚转头。
“梨堵不住你嘴?”
小伙计低头继续削。
江妄笑了一声。
“看来是专门送的。”
桑晚也懒得否认。
“想走的人,总要有条路。”
—
闻照川问:
“你们平时也会这么送人?”
桑晚看他一眼。
“碰上就送。”
“有人借车,有人认路,有人多腾间屋。”
她抬了抬下巴。
“谁愿意搭把手就搭一把。”
魏成皱眉。
“那我怎么不知道桑家还——”
桑晚直接打断。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在乌槐跑几天腿,就什么都得告诉你吧?”
程小满没忍住笑。
魏成脸一僵。
“我没这么想。”
“那最好。”
桑晚把杯子放下。
江妄没再问谁管这件事。
魏成却反应过来。
“那去年韩慎帮我们的事,也是——”
桑晚抬眼。
“你们?”
魏成卡了一下。
“……这些家里留着旧东西的人。”
“少往自己脸上贴。”
桑晚道:
“他帮过几次是真的。”
“可不是谁的人。”
江妄问:
“他来过这里?”
“来过。”
“几次?”
桑晚看他。
“你问得跟查账一样。”
“习惯。”
“你什么职业?”
江妄想了想。
“目前算无业。”
桑晚:“……”
—
她把杯子推到一边。
“去年韩慎来过两次。”
“第一次问十年前一个客人。”
“第二次提醒我,最近有人重新收些旧宗门留下的东西。”
江妄抬眼。
“十年前那个客人,跟容烬找的是一个?”
桑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容烬。
“你没跟他说?”
“没有。”
“那你现在说不说?”
容烬道:
“你说。”
桑晚笑了一声。
“十年前,你来我这里住了三晚。”
江妄转头看容烬。
“不是没找到?”
“是没找到。”
“住三晚?”
“有问题?”
“没有。”
江妄坐下。
“继续。”
桑晚看着他俩。
“他那时候来找一个人。”
“从白鹿方向来的。”
“手里可能带过一块旧外协令。”
程小满神情微微一变。
没人出声。
桑晚继续道:
“左腿有旧伤。”
“走快了看不太出来,停下再起步的时候会慢一点。”
魏成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脚。
桑晚瞥他。
“没说你。”
“我知道。”
—
江妄问:
“那个人住过这里?”
“住过一晚。”
容烬一直没动。
“你十年前没告诉我。”
桑晚看他。
“告诉你什么?”
“他来过。”
“你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我问过去哪。”
“我没说。”
“为什么?”
桑晚皱眉。
“十年过去你还问?”
容烬没说话。
桑晚道:
“他不让说。”
“这理由够不够?”
容烬看了她一会儿。
“够。”
江妄挑了下眉。
没插嘴。
桑晚反而看见了。
“怎么?”
“没什么。”
“你那脸不像没什么。”
江妄笑。
“就是觉得他现在脾气比十年前好。”
容烬道:
“闭嘴。”
“当我没说。”
—
闻照川问:
“那位客人留过名字吗?”
“没有。”
“从哪来?”
“不知道。”
“旧令你见过?”
桑晚摇头。
“他说丢了。”
江妄道:
“到了这里才丢?”
“不是。”
“他说进乌槐以前就没了。”
“那怎么住店?”
桑晚看他。
“有钱。”
江妄:“……”
程小满低头咳了一声。
桑晚道:
“我开客栈,不开衙门。”
“有钱,没惹事,我为什么不能让人住?”
“有道理。”
江妄又问:
“你怎么知道他带过旧令?”
“他自己问过。”
“问什么?”
“问乌槐有没有人收旧外协令。”
桑晚道:
“后来又改口,说当他没问。”
容烬忽然开口:
“他的腿伤有多久?”
“不知道。”
“看着不像新伤?”
“嗯。”
“多大年纪?”
“那会儿?”
桑晚想了想。
“四十上下。”
江妄看了容烬一眼。
没说话。
程小满也安静着。
—
江妄问:
“韩慎去年为什么找他?”
“韩慎没说。”
“你怎么回的?”
“跟十年前一样。”
“没说?”
“嗯。”
“他没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桑晚道:
“我本来也不知道那人后来去了哪。”
容烬抬眼。
桑晚看向他。
“这次是真不知道。”
“十年前我只知道他离开客栈后,没走官道。”
“哪边?”
“东。”
魏成怔了一下。
“东边?”
桑晚道:
“这地方除了东南西北还有第五边?”
魏成闭嘴。
江妄问:
“桑家的车那时候送过他吗?”
“没有。”
“有人来接?”
“没看见。”
“他自己走的。”
—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碗碎的声音。
桑晚脸色一变,起身就往里走。
“阿禾!”
门口的小伙计立刻回:
“不是我!”
“你不在后面当然不是你!”
她绕过柜台。
“阿福又把药碗摔了。”
魏成愣了。
“阿福还在?”
“在。”
“他不是说回乡——”
“闭嘴。”
桑晚已经进了后院。
江妄看向魏成。
“谁?”
魏成压低声音。
“客栈以前的伙计。”
“多大?”
“我认识他的时候就五十多了。”
程小满算了一下。
“那现在……”
“快七十。”
“腿脚不好,前几年就不怎么见客。”
江妄正要说话。
后院突然传来桑晚的声音。
“容烬!”
容烬抬眼。
“进来。”
几个人对视一眼。
容烬先往里走。
江妄自然跟上。
桑晚从门里探出头。
“我叫他。”
江妄停住。
“我知道。”
“那你跟什么?”
“好奇。”
“外面等。”
江妄看向容烬。
“你自己行?”
容烬回头。
“我今年三岁?”
“那倒没有。”
“滚。”
江妄笑了一声,真没再跟。
—
后院安静了一会儿。
程小满坐不住。
“里面干什么呢?”
闻照川道:
“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也听不见。”
程小满又看裴昭。
裴昭坐在窗边。
手边那杯茶已经凉了。
没喝。
江妄注意到,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换一杯?”
“不用。”
“凉了。”
“没事。”
江妄干脆拿走。
“那别喝。”
裴昭看他。
江妄已经去提壶了。
—
容烬再出来时,脸色比进去前难看一点。
江妄把刚倒好的茶放到裴昭手边。
这才问:
“怎么了?”
“没怎么。”
“又来。”
容烬走到桌边。
桑晚跟在后面。
手里多了一只很旧的布包。
她没给江妄。
也没给容烬。
直接放在桌上。
“阿福十年前见过那个人。”
容烬道:
“你当时说没人见过。”
“他当时没说。”
“后来怎么说了?”
桑晚脸色不太好。
“去年韩慎来过以后,他才告诉我。”
江妄看向她。
“告诉你什么?”
桑晚解开布包。
里面不是旧令。
也不是什么宗门牌子。
只是一截已经磨得发亮的木柄。
一头断了。
另一头缠过布。
容烬盯着它。
没有伸手。
桑晚道:
“阿福说,十年前那个人走之前,把这东西落在马棚。”
“后来回来找过一次。”
江妄问:
“拿走了?”
“没有。”
“为什么?”
桑晚看着桌上那截木柄。
“阿福没敢给。”
容烬抬眼。
“为什么?”
“他说那个人回来以后,有点不对。”
江妄没插话。
桑晚继续道:
“第一次走的时候,阿福捡到这东西,追出去问过一句。”
“问他还要不要。”
“那人说不要了。”
“后来隔了没多久,他又回来找。”
容烬问:
“找这个?”
“嗯。”
“阿福拿出来的时候,还问了他一句。”
桑晚停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了吗?’”
江妄看着她。
“他怎么答?”
桑晚低头看了眼那截木柄。
“他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