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口。”
容烬说完,江妄没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点。
一个在外。
一个往里。
中间只差那么一点。
程小满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容烬看他。
“什么然后?”
“你不是说他每次都盯着断口?”
“嗯。”
“盯着看什么?”
容烬皱了皱眉。
“我那时候哪知道。”
江妄抬眼。
“再想想。”
“你当我是账本?”
“活了三百年,总得有点用。”
“你也活了。”
“我现在记不住。”
“你还挺理直气壮。”
江妄笑了一下。
“所以才问你。”
容烬骂了一句,还是重新蹲下来。
他捡起那截细木枝,在灰地上点了一下。
“第一次,我接在外面。”
木枝往里挪。
“后来你动了这里。”
江妄问:
“后面试的时候,这一头还动过吗?”
容烬手停了。
这次想得更久。
“好像没有。”
“好像?”
“你别催。”
容烬闭了下眼。
“后面几次,我拆过别的地方。”
“换过左边。”
“也换过进灵的位置。”
“但这一头,你没让我碰。”
程小满坐直了一点。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容烬道。
“反正你说这边留着。”
江妄没让他硬想原话。
只是重新看向那个位置。
第一次接在外面。
阵能走灵,却起不来。
第二次,他把右边这一头往里挪。
阵起来了。
后面再怎么换别的位置,这里都没动。
程小满也听明白了。
“所以你后来一直留着这个改法。”
江妄道:
“看起来是。”
“那是不是说明你知道它有用?”
“它能让阵起来,这一点当时就看见了。”
江妄看他。
“至于我知不知道它后面会变成什么,别混一起。”
程小满点头。
“明白。”
裴昭一直站在旁边。
这时候忽然道:
“你每次看断口,是在改完以后?”
容烬看向他。
“对。”
“开阵之前看?”
“看。”
“加灵以后呢?”
“也看。”
裴昭没再问。
江妄却转过头。
“你想到什么?”
“如果只是确认阵能不能开。”
裴昭道。
“你该看阵心。”
容烬神色一顿。
程小满也反应过来。
“可他一直看断口。”
江妄没出声。
阵能不能起来,看阵心。
两边怎么走灵,看灵路。
可三百年前的自己改完以后,反复盯着的偏偏是那个本来负责断开的地方。
容烬低声道:
“我也是后来才觉得怪。”
江妄问:
“那时候怎么没问?”
“问了。”
容烬看他。
“你不说。”
“我这么烦?”
“你那几天一直这样。”
“问一句,十句不答。”
程小满在旁边道:
“听起来跟现在差不多。”
江妄看过去。
“你今天是不是想挨打?”
“没有。”
“那就少说两句。”
程小满闭嘴。
江妄重新低头。
灰地上的两个点很小。
右边那个就在断口旁。
他伸手,想把内侧的位置再画清楚一点。
指尖刚碰到地面,左耳里忽然响起一声极细的嗡鸣。
动作一下停了。
裴昭立刻看向他。
“江妄。”
“等一下。”
江妄没有继续动。
那阵耳鸣不重。
却一点点盖住了周围的声音。
风声。
脚步声。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下。
都慢慢退远。
眼前的灰地也跟着模糊。
下一刻。
旧木桌出现在视线里。
桌角缺了一块。
旁边堆着拆下来的阵片。
容烬蹲在对面,袖子卷到手肘,脸色很臭。
“三遍了。”
“你到底要怎么接?”
三百年前的江妄没回话。
桌上那套小阵还没拆。
左右两边都亮着很淡的灵光。
中间横接。
断口还空着。
容烬伸手拨了一下。
啪。
断开了。
“能借。”
“也能断。”
“到底哪儿不对?”
过去的江妄蹲下来。
先按了一下左侧。
没动。
随后把右边那一头拆开。
容烬看着他。
“又来?”
“别吵。”
那只手拿着细铜。
没有整条换掉。
只把右端往里面送了一点。
停。
又往里推了一点。
正好贴到断口旁。
江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不是容烬接错。
也不是铜线自己滑进去。
是他。
三百年前的自己亲手把那一头挪到了这里。
容烬还蹲在对面。
“这样?”
过去的江妄没有回答。
只用指腹压住那一点。
“再开。”
容烬明显已经烦了。
嘴里骂着,手上还是重新送灵。
左边亮起。
右边跟着亮。
原本有些浮动的两路灵流很快稳下来。
容烬愣了一下。
“成了?”
过去的江妄却没看阵心。
视线一直落在断口。
“左边再加一点。”
“还加?”
“加。”
容烬照做。
左侧灵光变亮。
右边随之往下沉。
断口没有开。
过去的江妄眼神动了一下。
“再加。”
“你真想炸了它?”
“这是练习阵。”
“练习阵炸了也得修。”
“我修。”
“你修个屁,最后还不是我——”
“快点。”
容烬骂骂咧咧又加了一点。
右边开始替左边吃力。
断口还是没开。
过去的江妄忽然抬手。
“停。”
灵力停住。
容烬看着他。
“又怎么了?”
那只手伸过去。
没碰别处。
只按了一下断口。
开不了。
容烬也发现了。
“卡了?”
过去的江妄没回答。
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容烬等得不耐烦。
“江妄。”
“嗯。”
“你到底在试什么?”
画面猛地晃了一下。
耳底的嗡鸣骤然拔高。
后面的话没了。
江妄睁开眼。
呼吸重了一瞬。
裴昭已经蹲到他面前。
没有碰他。
“还好吗?”
江妄按住左耳。
“等会儿。”
程小满没出声。
容烬也盯着他。
几息以后,耳鸣慢慢退下去。
江妄放下手。
裴昭问:
“看见了?”
“嗯。”
“多少?”
江妄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那截细木枝。
重新在灰地上画了一道断口。
右边一条线。
先停在外侧。
然后往里。
一点。
再一点。
最后落在断口旁。
“这次看清了。”
容烬神情也变了。
“是你?”
“是我。”
江妄道。
“第一次你接在外面。”
“我拆掉以后,把右边这一头往里挪了。”
程小满问:
“就是这个位置?”
“记忆里是。”
江妄看他。
“别拿半寸当尺。”
“我只认相对位置。”
“靠近断口。”
程小满点头。
“然后阵起来了?”
“嗯。”
“你还让他继续加左边。”
“对。”
江妄低头看着灰里的线。
“断口没开,我才叫停。”
容烬皱眉。
“还看见别的没有?”
“你问我在试什么。”
“然后断了。”
“没听见我答?”
“没有。”
容烬啧了一声。
“该记的不记。”
江妄抬眼。
“你有本事自己想。”
“我要想得起来,还等你耳鸣?”
程小满忍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别吵?”
两个人同时看他。
程小满立刻改口。
“当我没说。”
裴昭还看着地上的那道线。
江妄道:
“现在至少能确认一件事。”
裴昭抬眼。
“我自己改过。”
“嗯。”
江妄没等他说后面。
“但只能到这里。”
“第一次怎么接,也是我告诉容烬的。”
“那种横接在我动手以前就已经有了。”
“可把这一头挪到断口旁边,是我自己动的。”
容烬道:
“现在那帮人的阵,位置也像。”
“嗯。”
江妄这次没躲。
“位置像。”
“表现也像。”
程小满小声问:
“那是不是说明,他们用的东西里,至少有这一部分跟你有关?”
江妄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
程小满没急着追。
江妄用木枝点了点那道线。
“同一个位置,别人也可能自己试出来。”
“也可能他们拿到的是别的版本。”
“中间还可能改过很多次。”
“现在还不能拿一句‘像’算到我头上。”
容烬道:
“但你也不能把自己摘出去。”
江妄抬眼。
“我什么时候摘了?”
容烬没说话。
江妄把木枝扔到地上。
“这一处,是我改的。”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程小满忽然想到什么。
“可你们那天不是关着门?”
容烬道:
“关了。”
“试完还全拆了?”
“拆了。”
“那这东西怎么出去的?”
容烬看向江妄。
江妄也没回答。
三百年前的器房里没有旁人。
练习阵拆了。
废件也没留。
至少从容烬记得的这一次看,没人站在旁边把那一步学走。
可三百年后,有人会用一个很像的版本。
而且熟得能直接拿来拦人。
程小满问:
“会不会你后来又用过?”
“可能。”
“写过?”
“可能。”
“教过谁?”
江妄停了一下。
“也可能。”
容烬皱眉。
“我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我没干。”
容烬看了他两息。
“这句话倒像现在的你。”
江妄笑了一下。
“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是。”
裴昭忽然问:
“还走吗?”
江妄看了眼天色。
“走。”
“这里不能待太久。”
程小满撑着墙站起来。
“下一步去哪?”
“先走出这片地再说。”
江妄也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几个人沿着晒谷场边缘往外走。
程小满和容烬走在前面。
裴昭落后半步。
江妄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道线。
没停多久。
很快收回目光,跟上去。
走到裴昭旁边时,他忽然开口。
“阿昭。”
裴昭脚步顿了一下。
“嗯。”
江妄没看他。
只看着前面的路。
“如果现在那帮人用的,真跟这一笔有关。”
裴昭没有替他接话。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江妄才低声道:
“那这一笔,后来是怎么从我手里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