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山里以后做过什么,一直有人知道。”
江妄说完,没人立刻接话。
年轻工人的脸已经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翻倒的车,又看向自己空掉的工具袋。
“那他们现在也知道我们在这儿?”
“可能。”
江妄道。
“所以先走。”
赶车的中年男人撑着车轮站起来。
额角的血已经止住,走路还有点晃。
“车不要了?”
“你想留?”
男人看了一眼歪掉的车轮。
“……不要了。”
程小满已经把能带的水和干粮捡起来。
“其他车呢?”
“前面跑散了。”
赶车人道。
“真要找,明天再说。”
江妄看了他一眼。
“今晚别回来。”
“我还没这么想不开。”
容烬从车边捡起那块被刮过的铜片。
刚准备往袖子里放,江妄道:
“扔了。”
容烬抬眼。
“不要?”
“普通件。”
“对方碰过,留着没用。”
容烬没废话,手一扬。
铜片落进旁边的水沟里。
年轻工人下意识看了一眼。
江妄道:
“舍不得?”
“不是。”
男人摇头。
“就是突然觉得,我这袋破东西还挺值钱。”
程小满道:
“早知道卖给他们。”
男人苦笑。
“有命拿钱吗?”
没人接。
魏成已经走到田边。
“这边。”
江妄看过去。
“去哪?”
“先往西。”
魏成道。
“跟刚才那群人反方向。”
江妄却没动。
“别说。”
魏成一顿。
程小满也反应过来。
江妄看了一圈。
“从现在开始,去哪别提前讲。”
“看路再走。”
容烬道:
“你怕有人听?”
“怕什么都行。”
江妄道。
“反正嘴先省着。”
程小满点头。
“这个我擅长。”
三个人同时看他。
程小满沉默。
“行。”
他们没走大路。
魏成先带人穿过收完庄稼的田地,又顺着一条干掉的灌渠往下。
赶车人腿脚慢。
年轻工人一直扶着他。
走到灌渠转弯处,裴昭忽然停下。
江妄立刻看他。
“怎么?”
裴昭没说话。
只抬了下手。
所有人都停了。
风从沟顶掠过去。
远处有狗叫。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魏成压低声音。
“有人?”
裴昭看向右上方。
“刚才有光。”
江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上面是一片荒田。
黑得很干净。
“什么光?”
“闪了一下。”
容烬已经摸出短刃。
江妄没急着上去。
“我们从哪边下来,外面能看见?”
魏成想了想。
“前半段能。”
“后面看不见。”
江妄看向裴昭。
“上去看看。”
裴昭嗯了一声。
两个人顺着土坡往上。
快到顶的时候,都放慢了。
裴昭先出去。
江妄跟在后面。
荒田里没人。
至少第一眼看过去没有。
裴昭却径直往右边走。
十来步外,有一小片被压倒的枯草。
草根边留着一点黑灰。
江妄蹲下来。
用树枝拨了一下。
一小片烧过的薄纸。
边缘还热着。
江妄没碰。
“传讯?”
裴昭道:
“像。”
江妄抬眼。
“人还在附近?”
裴昭看向前面。
“刚走。”
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踏草声。
黑暗里有人猛地起身。
转身就跑。
“还真在。”
江妄刚动了一步。
裴昭已经追了出去。
江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瞬间拉开的距离。
“行。”
“当我没想追。”
没过多久,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就安静了。
江妄走过去时,那人已经被裴昭按在地上。
年纪不大。
二十来岁。
穿得很普通。
腰上没有宗门牌。
手边掉着一根细竹筒。
江妄蹲下来。
“跑什么?”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我长得很吓人?”
还是不说。
江妄看向竹筒。
裴昭捡起来。
里面空了。
外壁却沾着一层薄薄的黑灰。
江妄重新看向男人。
“给谁传话?”
男人扭开脸。
江妄也不急。
“那换一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们的?”
男人神情没什么变化。
江妄没继续盯脸,只问:
“今天白天,路亭那边你在不在?”
这次男人终于开口。
“不在。”
“谁在?”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男人不说了。
江妄蹲得腿酸,干脆坐到旁边土埂上。
“阿昭,松一点。”
裴昭看他。
“会跑。”
“跑不了。”
江妄指了指自己。
“我这么大个人坐这儿呢。”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妄补了一句:
“主要你按成这样,他不好说话。”
裴昭这才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手没松。
男人靠着土埂坐下。
呼吸很重。
江妄问:
“你负责什么?”
沉默。
“杀人?”
男人摇头。
“抢东西?”
还是摇头。
江妄看了眼那根竹筒。
“那就是看路。”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承认。
江妄道:
“你刚才烧了传讯纸。”
“这个不用你点头。”
男人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看谁?”
“你。”
答案很轻。
江妄没意外。
“只看我?”
男人沉默片刻。
“还有那两个装阵的。”
“什么时候接的?”
“今天下午。”
江妄眼神微动。
至少眼前这个人,不是从山里一路跟出来的。
“谁给你的活?”
“不认识。”
“长什么样?”
“没见到。”
江妄皱眉。
“没见到怎么接?”
“纸。”
男人道。
“放在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男人闭嘴。
江妄没追。
“纸上写什么?”
男人明显不想说。
裴昭手上力道稍微加了一点。
男人疼得吸了口气。
江妄看裴昭。
“你这算帮我问?”
“嗯。”
“挺直接。”
他重新看向男人。
“写什么?”
男人终于道:
“看路。”
“看谁往哪走。”
“还有?”
“如果见到一个带工具袋的年轻人。”
“报。”
江妄神情没变。
“袋子呢?”
男人摇头。
“不是我拿。”
“我知道。”
江妄道。
“你只负责看。”
男人没反驳。
江妄又问:
“裂开的铜片呢?”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铜片?”
江妄没再追。
容烬他们这时候也从灌渠下面上来了。
程小满看见地上多了个人。
“抓到了?”
江妄道:
“捡的。”
男人抬头看他。
程小满看了一眼。
“看着不像愿意被捡。”
魏成问:
“说了什么?”
江妄只道:
“下午才接到活。”
“负责看我们往哪走。”
“也盯那两个装阵的。”
容烬皱眉。
“下午?”
“嗯。”
江妄看向男人。
“你接到纸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山里了?”
男人点头。
“纸上写了我们在哪?”
“大概方向。”
“哪边?”
男人说了个地方。
正是他们下午经过外道附近的一段旧驿路。
程小满脸色微变。
“那时候我们还没到路亭。”
江妄嗯了一声。
至少这张纸,比他们自己走得快。
但眼前这个人不知道铜片。
更不知道白天试阵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成看向竹筒。
“谁收你的消息?”
“烧掉以后,自然有人看。”
“怎么送?”
“不知道。”
“你自己烧,你不知道?”
“纸处理过。”
男人声音发紧。
“烧就行。”
江妄没再问那张纸怎么做。
“你今天报过几次?”
男人沉默。
裴昭看了他一眼。
男人低声道:
“两次。”
“第一次报什么?”
“你们进路亭。”
“第二次?”
男人看向江妄。
“那个年轻的跟车走了。”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程小满慢慢道:
“所以车队被拦……”
江妄抬手。
“只能说时间接得上。”
“别直接认是这条消息把人叫过去的。”
程小满点头。
容烬却看着男人。
“你刚才准备报什么?”
男人没说。
江妄看了一眼地上刚烧过的纸灰。
“我们没往槐川走。”
男人脸色变了。
江妄笑了一下。
“猜对了?”
男人扭开脸。
江妄站起来。
“带上他。”
男人猛地抬头。
“去哪?”
“你不是负责看路?”
江妄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那跟着一起走。”
容烬道:
“真带?”
“暂时。”
“现在放他,下一张纸接着烧。”
魏成问:
“杀了呢?”
男人脸一下白了。
江妄看向魏成。
“你想杀?”
“我问你。”
“不杀。”
江妄道。
“他目前做的事,还不到这一步。”
男人怔了一下。
容烬看了江妄一眼,没说什么。
几个人重新下到灌渠里。
这次没人提前说路线。
走出一段,程小满才压低声音。
“我有个想法。”
江妄看他。
程小满立刻补道:
“不是总结。”
江妄笑了。
“说。”
“至少不是一个人从山里一路跟着我们。”
“嗯。”
“是消息先到。”
江妄抬眼看向前面的黑路。
“而且比我们走得快。”
裴昭道:
“可他不知道铜片。”
“对。”
江妄看了眼被魏成押在中间的男人。
“看路的人不知道。”
“抢袋子的却知道哪块裂了。”
容烬皱眉。
“收到的不是一样的东西。”
江妄没有马上回答。
走了几步才道:
“至少不是拿同一张纸办事的人。”
前面的灌渠分成两边。
魏成回头看他。
江妄没问哪边安全。
只随手指了一条。
“左。”
几个人拐进去。
才走出十几步。
被押着的男人忽然开口。
“你们最好别走这边。”
所有人都停了。
魏成手已经按住他肩膀。
江妄回头。
“为什么?”
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我下午收到的纸上。”
“除了你们的大概方向。”
“还写了一句。”
江妄看着他。
“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下。
“如果他们不去槐川。”
“改走西边。”
他抬头。
“就不用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