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把那包东西收起来以后,江妄没再留人守试接场。
会横接的几个被带到外侧空屋。
传话的和后来取东西的人分开看着。
没人继续审。
程小满跟着往回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真不问?”
江妄道:
“你很想问?”
“有一点。”
“问什么?”
程小满想了想。
“谁让他来拿。”
“他说一个名字。”
“然后呢?”
“找那个名字。”
“找到了以后?”
程小满张了张嘴。
自己先闭上。
容烬在旁边笑了一声。
“终于发现了?”
“发现什么?”
“你能一路问到明年。”
程小满瞪他。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查。”
“没说不查。”
江妄道。
“只是今晚先别跟着人走。”
他脚步没停。
“人会撒谎。”
“东西也可能是故意留的。”
“先把我们自己看见的分开。”
回到残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灯点起来。
江妄没有把那包细铜线和短接片拆开。
只让裴昭放在一旁。
桌上摆了两样东西。
一张今晚的试验记录。
一块从废试台附近捡回来的普通压扣。
程小满看了一会儿。
“就这两个?”
“够了。”
江妄坐下。
容烬靠着桌边。
“你要算账?”
江妄看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怕我乱算?”
“所以我得看着。”
程小满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种时候,他一般不插嘴比较安全。
江妄低头,把那块压扣放到记录纸左边。
“先从我能认的开始。”
容烬没说话。
裴昭也只是看着他。
江妄伸手点了一下压扣。
“靠断口。”
“往里。”
“让别处更早被牵动。”
他停了一下。
“这一层,我三百年前碰过。”
没人替他改。
这次连裴昭也没有。
江妄继续道:
“我让人补主控的时候,说过别照原位,再往里挪。”
“后来器房里,我又盯着类似的位置反复试。”
程小满安静地听着。
江妄抬起眼。
“所以要说这一层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这话现在不能讲。”
容烬看着他。
“还算清醒。”
“谢谢。”
“没夸你。”
江妄懒得搭理。
他把压扣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
“我做过的,我认。”
“我说过的话,也认。”
“这一笔先放我这里。”
程小满下意识看向裴昭。
裴昭没有反应。
只是等江妄继续。
江妄又把记录纸往旁边推了一点。
“现在这批人,也在找类似的位置。”
“只动右边。”
“往断口靠。”
“看什么时候开始牵别处。”
容烬道:
“位置和作用都像。”
“嗯。”
“来源不知道。”
“对。”
江妄道。
“所以我不能因为像,就说他们一定是在学我。”
“也不能因为没找到中间那条线,就当我以前没碰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小满忽然觉得,江妄今天说得比前几天都慢。
不是犹豫。
像是每一句都要先在自己身上压一遍。
容烬也看出来了。
“继续。”
江妄抬眼。
“催什么?”
“怕你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以前最会做到一半,突然开始替所有人认罪。”
江妄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今天你看着。”
他说完,把裴昭收着的那包东西拿过来。
没拆。
只放到桌子的另一边。
和那块压扣隔开。
“这个。”
程小满看过去。
“现在还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对。”
“也不知道跟那种危险回返有没有关系。”
“对。”
“只知道动右边的人没碰。”
“另外有人回来专门拿。”
江妄点头。
“到这里。”
程小满停下。
江妄看着那小包。
“三百年前有没有这东西。”
“不知道。”
“我见没见过。”
“不知道。”
“这东西后来到底被拿去做什么。”
“也不知道。”
容烬抱着手臂。
“所以?”
江妄抬头。
“所以这笔现在不算我。”
屋里一下静了。
程小满看着他。
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江妄嘴里这么直接地出来。
容烬也没有马上讽刺。
裴昭站在桌边。
眼神很安静。
江妄反倒先看向他。
“怎么?”
裴昭道:
“继续。”
“你就没点意见?”
“没有。”
“以前不是最喜欢替我留后路?”
裴昭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得对。”
江妄眉梢微动。
裴昭伸手,把那包东西往桌子另一侧推了半寸。
“你做过的。”
“算你的。”
“没证据是你做的。”
“先放开。”
没有多一句。
也没有“你不是那种人”。
江妄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现在真不好骗。”
“以前也不好骗。”
“那你以前怎么老让我骗过去?”
裴昭没接。
容烬在旁边冷笑。
“因为他有病。”
江妄转头。
“你今天非得参与?”
“我等这句等三百年了。”
这句话出来,屋里刚松一点的气氛又停住。
江妄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容烬没有避开。
“以前你最会说什么?”
“我做的。”
“算我头上。”
“跟别人没关系。”
他盯着江妄。
“说得特别痛快。”
“然后呢?”
“剩下的人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程小满没动。
这次谁都没插嘴。
江妄过了很久才道:
“现在不是在学吗。”
容烬冷着脸。
“最好是。”
江妄没有顶回去。
他看向桌上被分开的两边。
一边,是已经能和自己旧行为对上的那一层。
另一边,是今晚才第一次看见、还不知道用途的东西。
离得不远。
却不能混着算。
江妄伸手,把它们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一点。
“我以前一直觉得。”
“事情只要从我这里起过头。”
“后面坏成什么样,都该往回算。”
容烬道: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蠢。”
程小满小声道:
“这个我没说。”
江妄看他。
“你表情说了。”
“……”
江妄收回视线。
“我做过的,我认。”
“我说过的话,我也认。”
“可别人后来加了什么。”
“改了什么。”
“又拿去做了什么。”
他手指落在桌面上。
轻轻敲了一下。
“得一笔一笔算。”
容烬盯着他。
“你能真这么想?”
江妄道:
“暂时能。”
“暂时?”
“我现在脑子好使。”
“……”
程小满差点笑出来。
忍住了。
江妄却已经重新低下头。
“而且还有一件事。”
裴昭看他。
“什么?”
江妄没碰那包东西。
而是把那张旧值守石板上的几个字重新说了一遍。
“主控缺件。”
“已补。”
程小满看着他。
江妄道:
“我现在能确认的,是在‘已补’之前。”
“有人拿局部草图来找过我。”
“我说了补上。”
“还说别照原位,再往里挪。”
容烬道:
“然后你离山。”
“嗯。”
“第二天变成已补。”
“对。”
江妄看向桌上的压扣。
“我说过那句话。”
“这笔我不躲。”
“可我没亲眼看见它被装回去。”
“也没看见是谁装的。”
程小满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说话的人,和真正把主控变成‘已补’的人……”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江妄看他。
“怎么不说了?”
“因为现在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错。”
容烬靠着桌边。
“这才是你前面一直漏掉的地方。”
江妄没反驳。
以前他盯着的都是:
那句话是不是他说的。
那个方向是不是他动过。
器房是不是他试过。
越往下查,越像在给自己补一张完整的罪状。
可一句话落出去以后。
事情并不会自己完成。
第二天石板上多出来的“已补”,也不会凭空出现。
中间还有人真正动过手。
至少一个。
裴昭忽然道:
“那道旧压痕。”
江妄看向他。
“还不能认。”
“嗯。”
裴昭没有再说。
程小满也明白。
那道更靠断口的旧压痕,方向确实和江妄当年的指令相似。
但它到底是不是那次补件留下的。
没有证据。
同样。
真正执行补件的人有没有完全照江妄的话做。
也不知道。
江妄站起来。
没再碰桌上的东西。
容烬问:
“接下来查谁?”
江妄看他。
“先不查谁。”
“那查什么?”
江妄停了一下。
“先把这一步留出来。”
程小满没听懂。
江妄看向他。
“我说了。”
“有人做了。”
“这中间不能直接划等号。”
程小满点头。
这次没急着补。
江妄重新看向那块压扣。
“我说过‘补上,往里挪’。”
“这笔我认。”
他的视线往旁边移。
像是落在那句三百年前留下来的“已补”上。
“可把一句话真正变成‘已补’。”
“中间还有一步。”
屋里没人出声。
江妄抬眼。
“那一步是谁做的。”
他停了一下。
“到现在还没人替它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