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箭落下来时,容烬正用背抵着翻倒的车板。
他把程小满和周成压在车后,自己还露着半截肩膀。裴昭一剑擦过车沿,箭杆齐齐断开,箭头打在石地上,迸出几点火星。
江妄趁这一剑冲进巷子,拽住周成的腰带,将人往车轮后面一拖。
周成闷哼一声。
“腿收一下。”江妄说。
“哪条?”
“还能听你使唤的那条。”
周成把好腿蜷起来。程小满托住他受伤的脚,两人合力把他拖进一处凹进去的门洞。
容烬这才松开车板。车子砸下来,钉穿车辕的那支箭被压弯了,系在箭尾的细索也跟着绷紧。
江妄抬脚踩住细索。
“小满,你推车进来的时候,巷尾有人么?”
“有两匹马。”程小满还在喘,“我以为是给车让路的。”
细索猛地一抽,从江妄鞋底滑了出去。巷尾传来一声短哨,屋顶上的弓手立刻换了位置。瓦片轻响,一路往东。
裴昭抬眼看过去。
“我去封巷尾。你们从原路出去。”
他说完便上了屋脊。江妄没看清他在哪里借的力,只听头顶一声剑鸣,最远处那张还没拉开的弓,连同弓手一起摔进了隔壁院里。
巷口还有光。巡夜司的领头修士提着一盏灯,正带人往里走。先前给伤车扶轮的年轻修士也跟在他身后。
“过来搭把手。”江妄喊道,“车废了,得抬人。”
年轻修士刚迈进巷口,身后便传来领队的喝声。
“回来!”
墙根一道铁索贴地弹起,擦过年轻修士的靴尖。铁索牵动两扇虚掩的院门,门板向外一甩,险些把他夹在当中。两人从门后抢出,一个横刀截住巷口,另一个劈向提灯人的腿。
江妄甩出剑鞘,撞偏了落下的刀。年轻修士拔剑架住另一人,靴底在石地上刮出半步。
灯摔在地上,罩子碎了。领头修士将那截还烧着的灯芯踢到墙根,自己提剑往前顶了一步。
“别往这边抬!”他朝江妄喊道,“口子还没打开!”
巷外又是一声哨响。几匹马贴着外墙跑过去,震得门洞上方簌簌掉灰。
程小满脱了外衣,想撕条布把周成的伤腿绑住。扯了两回没扯开,周成伸手替他攥住另一头。
江妄看了一眼巷口那两把刀,转身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上了闩。程小满举手要砸,砸到一半,又把拳头松开了。
“劳驾开门。我们有个人伤了,借你家地上躺一躺。”
里面有个孩子哭了一声。紧接着,有人捂住了孩子的嘴。
程小满把声音放轻。
“有水就借一碗。门不开也成。”
他仍蹲在那里,一只手撑在周成膝弯下,怕他疼,始终没往地上放。
门闩终于响了一声。门开出一线,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摸索着去托周成的脚。周成咬着牙往里挪,肩膀刚擦过门框,门板上便扎进一支箭。
那只手抖了一下,仍托着他的脚。
江妄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裴昭逼下屋顶的几个弓手退到了巷中,其中一个靠着墙,正往弦上搭第二支箭。周成大半个身子还在门外。那扇门太窄,他那条伤腿得有人抬着,才能转过去。
容烬从车底抽出一截横木,递给江妄。
“你右手松了。”
江妄低头,才发觉自己只剩两根手指还勾着剑柄。他把剑换到左手,将横木送进门缝。
“小满,垫在他腿下。等他们转过头,你就抬。”
他朝巷口偏了偏下巴。
“容烬,去帮他们开路。能留就留一个。”
容烬看着他往车边走。
“你离那扇门远一点。”
“正要走远点。”
江妄踩上翻倒的车轮,用剑脊敲了一下墙。
搭箭的人循声望过来。
江妄又往巷子正中走了两步。墙根那点残火照得见他的脸,也照得见他空着的右手。
“看清楚。你们堵了半天的人在这儿。”
弓弦拉满。两侧的弓手也掉转了箭尖。
身后传来横木擦过门槛的声音。江妄没回头。
正对着他的那人瞄准了胸口。还未松手,墙外便有人喝了一声。
“活的!”
箭尖往下一沉。
江妄贴着车板矮身,箭擦过他的膝头。他借车轮遮了一步,绕过去猛踹翘起的断车辕。车辕横扫过去,撞上弓手的小腿。那人往前一跪,刚想抽刀,江妄的剑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背。
“刚才墙头那一剑可冲着后心来的。”江妄说,“你们开打前都不通个气?”
弓手仰头看着他,眼里竟有一瞬困惑。
紧接着,他瞳孔一缩。
江妄本能地侧身。一杆短枪从他腋下穿过,扎进弓手肩窝。方才在墙外喊活口的人立在矮墙上,握着枪尾,还要往前送。
江妄一剑削向枪杆。墙头那人弃枪就退。裴昭从斜对面掠过来,一剑钉住他的衣摆。那人反手割开布料,滚下了墙。
墙外早有马等着。他一落地,马蹄声便沿着外墙远了。
裴昭回身,一剑截住两个还想绕向门洞的弓手。弓落在地上,两人贴着墙退去。江妄身后,门板终于合上了。
弓手倒在江妄脚边,一手扶着肩上的枪,嘴唇疼得发白。
江妄蹲下去,按住他的手腕。
“别拔。刚才喊你留活口的,再往里送半寸,你这条胳膊就悬了。”
那人张开嘴,喘了好几口气。
“我领的是封街的钱。”
“谁让你射车?”
“墙上那个。他说车一过去,人就散了。先把车扣在巷子里,你们总有人会回来。”
江妄低头看着他。
“他点过我的名?”
“姓江的活着才值钱。”弓手喉咙动了动,“他就这么说。车上的人,伤了算谁倒霉。”
巡夜司的领头修士已经走到近前。他刀口上还沾着血,闻言俯身察看枪伤,扯下自己一截袖子,压住伤口。
“听见了。”他说。
巷口的铁索也断了。容烬押着一个持刀的人进来,推到墙边,顺手把从石地上捡回来的剑鞘搁在翻倒的车板上。
“另一个翻院墙跑了。这个你们自己看住。”
江妄扶着墙站起来。左耳这才响,像有根针抵着耳骨,随着心跳一下下往里送。他朝那扇门走了两步,掌中还攥着剑。
裴昭从屋脊下来,落在他和门之间。
“人进去了。”裴昭说。
江妄这才停住。
裴昭伸手来接剑。江妄握得太紧,指节一时没能松开。
“我在这里。”
江妄抬起眼。裴昭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没来掰他的手。等了片刻,剑柄才落进裴昭掌中。
“那你收着。”江妄说,“回头别让我花钱赎。”
裴昭拾起车板上的鞘,将剑收好。他低头碰了碰江妄肩上的布结,手背收回来时,带了一道鲜血。
门又开了。里面的人提来半壶热水。程小满先喂周成喝了一口,才端着碗探出头。
“江妄,里面还有个空凳子。”
门缝里露出一双赤着的小脚。孩子踩在门槛上,见江妄看过来,脚趾一缩,立刻躲回了大人身后。
“你坐吧。”江妄说,“刚才车翻的时候,你摔得比我响。”
程小满端着碗站了一会儿。
“他们还会来么?”
巷口响起脚步声。年轻修士提着半截断索回来,手背被刀划开了。他的领队跟在后头,把还守在外面的人一并撤进了巷子。
“街口的马都走了。”年轻修士说,“南路还能过人。”
领队接过他手里的断索,对裴昭道:“今夜这条巷子的事,我带人回去作证。”
“江妄呢?”裴昭问。
那人看了一眼门内。
“我今夜带不走他。”他说完转向巡夜司修士,“这两个活口归你。明日我到司门前要个说法。”
领头修士从腰间抽出回报,借着门缝透出的灯光看了眼。纸角蹭上了血,印还清楚。
他把纸交给身边一名下属。
“先从南路把人带回去。原件随人到堂,谁问你要,都让他到堂上拿。”
那下属刚到巷口,南路便有一骑急驰过来。
来人穿着巡夜司的衣服,见了领头修士,翻身下马。
“南口换岗了。”
“谁换的?”
“司里来的令。沿路各门都挂了江妄的画影。”来人喘了口气,望向门洞,“伤者也得先报名姓,再验同行。”
门里有人轻轻放下水壶。
程小满站起来。
“他只想去看腿。”
“医馆在封街之前就收了令。”来人说,“今夜东门抬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一个进门。”
周成扶着门框想站起来。才撑起半寸,伤腿便从横木上滑了下去。程小满忙蹲下去接,碗磕在门槛外,热水泼了江妄一脚。
江妄弯腰捡起空碗,放回门里。
“令上要验的是我?”
“是。”
“那带我去南口。”江妄抬眼,“要看脸就看脸,验完把人送医馆。他这条腿等不了你们换下一班岗。”
裴昭取下门边的灯,递给程小满。
“照着他的脚。我们抬。”
周成还想说自己能走,裴昭已经俯身托住了他腿下的横木。江妄绕到另一头,弯下腰去。
南路尽头亮起了火把。
有人抬着一副空担架进巷,在离门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领头的人翻出腰牌,朝巡夜司的报信修士一亮。那修士借着火光看清了牌角的戳记,低声道:“是南口刚换的岗。”
“哪位是周成?”
程小满下意识把灯往身后藏了藏。
那人抖开担架上的布。
“有人替你报过名了。你能走。扶你的人,一个也不能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