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骤然炸裂,万千金蝉虚影如漫山落英,铺满整座狮驼岭。
这般异象却只是惊鸿一瞬,转瞬便消散无踪。
虚空之中,三道身影重重落地。
金蝉子身形、面目难辨。
二郎真君浑身经脉破损,肉身被阴阳二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现了原貌的土地老头儿浑身皮肉酸软脱力,此刻连正常站立都难以支撑。
云头上的太白金星、猪八戒与沙僧见状,连忙踏着云气匆匆降落。
猪八戒目光扫过狼狈的二郎真君,又看向瘫软的土地老头儿,最后落在气息虚浮、样貌大变的金蝉子身上,满脸茫然地开口道:
“我师父和大师兄呢?
这不成形的家伙是谁?莫不是哪里的妖魔,怎是这般模样?”
金蝉子方才在阴阳二气瓶中险象环生,靠着齐天渡给他的五成法力催动本命神通金蝉脱壳,才勉强带着两人突围。
这门神通本就极度耗神耗力,再加上二郎真君修为深厚,强行将其一并带出,几乎抽干了齐天度予的全部法力。
他本就神魂亏虚,几番透支心神之后,一身精气尽数溃散,魂魄蒙上一层衰败的死气,看起来已如同残魂一般。
落地的瞬间,二郎真君便运转八九玄功,默默修复自己伤势的同时,也强行护住了金蝉子的魂魄。
听闻八戒发问,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沉重道:
“你口中的这不成形的家伙,便是你们的师父。
至于孙悟空他……”
话到此处,二郎真君语气迟疑,实在不忍心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一旁浑身发软的土地老头儿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颤声补道:
“大圣他……大圣他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八戒、沙僧、太白金星尽数僵在原地,心神剧震,半晌没人能说出半个字。
就在众人陷入死寂之时,一道赤红火球划破天际,轰然落在众人身前。
来人正是不久前才去往灵山求援的哪吒。
他双脚刚落地,便焦急大喊道:
“灵山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如来佛祖不在雷音寺,整座灵山空荡荡的,连一位值守佛陀都找不到啊!”
哪吒目光飞快扫过全场,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还是下意识追问道:
“你们都从险境脱身了,大圣在哪里?”
哪吒视线直直锁定二郎真君,对方沉重地缓缓摇头。
这一刻,哪吒瞬间慌乱,抓狂地抓着自己的发髻,失声急道: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如来不在灵山,一众佛陀全都不知所踪,我们该去哪里求援?”
全程沉默的太白金星抬眼望向高空云海,眸光深邃锐利,仿佛要洞穿层层虚空。
他运起仙力,一字一声高声喝喊道:
“如来佛祖,事到如今,还请现身吧!”
话音落下,漫天云海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祖自神光之中显化真身。
金光缓缓散去,诸佛、菩萨、罗汉、八大金刚、诸天揭谛分列云海两侧,佛门大阵浩浩荡荡铺展开来,声势浩荡,丝毫不逊色于太白金星带来的十万天兵天将。
哪吒见状骤然醒悟,齐天当初让他寻找如来求援,本意根本不是奔赴灵山,而是早就预判灵山一众势力会在狮驼岭大战开启后伺机介入。
灵山看似空无一人,实则和天兵天将一样,全都隐匿在独立小世界中蛰伏待命。
八戒见到如来现身,当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焦急哀求道:
“佛祖啊!你快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大师兄吧!”
如来神色平和淡然,轻轻摇头开口道:
“并非本座不愿出手相救,阴阳二气瓶是金翅大鹏的本命至宝,他对此物的掌控权柄在本座之上,我无法强行开瓶救出孙悟空。”
哪吒闻言心头一急,连忙出声道:
“那佛祖大可施展无上法力,直接打碎这件法宝!若是再拖延下去,大圣恐怕就要殒命在宝瓶之中了!”
如来看向心急如焚的哪吒,依旧是一副慈悲平和的模样,缓缓解释道:
“哪吒,你与佛门渊源极深,应当知晓旧事。
当年本座被孔雀大明王吞入腹中,破开其脊背脱身,欲将其打杀。
一众诸佛以慈悲之心劝谏,言道腹中生灵如同亲子,本座这才作罢,册封孔雀大明王为佛母,赐下菩萨果位,成佛门善举,传流世之芳。
三界皆知,金翅大鹏与孔雀大明王一母同胞,论辈分,也算得上是本座的母舅。
本座若是强行击碎他的本命法宝,法宝反噬会重创金翅大鹏,本座此举,难免落得个以下犯上、不敬亲长的非议。”
“可若是置之不理,孙悟空岂不是要白白葬送性命?”
哪吒满脸难以置信。
如来沉默不语,只是微笑颔首。
哪吒内心翻起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如来会这般偏袒金翅大鹏。
如来于他有再造之恩,纵使心中万般不忿,也只能压下情绪,默然不语。
一直沉默旁观的沙僧缓步上前,周身气势凛然,目光锐利地直视如来,沉声质问道:
“敢问佛祖,我大师兄孙悟空,如今算不算佛门弟子?”
沙僧当众质问佛祖,如来身侧的八大金刚齐齐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道:
“大胆沙悟净!你早已皈依我佛,怎敢用这般态度质问佛祖!”
沙僧完全无视金刚的呵斥,目光死死锁定如来,没有半分退让。
如来心境古井无波,淡淡作答道:
“孙悟空弃道归释,自然是我佛门弟子。”
“既然同属佛门,为何佛祖见死不救?”
沙僧步步紧逼。
“金翅大鹏,同属佛门弟子。”
如来语气淡然。
沙僧言辞愈发犀利,字字铿锵响彻云海:
“二人同属佛门,我大师兄始终心怀仁善,一路西行扶危救困、度人向善。
而金翅大鹏盘踞狮驼岭,屠戮生灵、作恶滔天。
佛祖身为佛门至尊,为何要偏袒恶徒,却眼睁睁看着良善之人赴死?”
谁都没有料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沙僧,此刻竟敢当众直言诘问,句句切中要害,不给佛门留半分情面。
一众佛陀眉宇间泛起几分微愠,诸位菩萨彼此对视,议论四起,漫天神佛喧哗不止,唯有三世佛祖神色不变。
如来轻轻摇头,唇角带着一抹浅笑,缓缓开口道:
“沙悟净,我佛门的宗旨是度人向善,而非以杀戮解决纷争。
倘若孙悟空舍身布施,能够渡化金翅大鹏迷妄,便可成就无上功德。”
这句话落下,整片云海瞬间死寂。
太白金星双拳死死攥紧,手中令旗被捏得咯吱作响。
沙僧双目赤红怒视如来,牙关紧咬,几乎要将牙龈咬出血。
猪八戒颓然瘫坐在云面上,眼神空洞,彻底没了底气。
哪吒重重吸气再缓缓吐出,满腔愤懑无处抒发。
数十万佛门仙神齐聚狮驼岭上空,偌大的战场寂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一道声轻气弱却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呵斥声响起:
“好一个舍身布施。
师尊满口功德万千,只是不知可曾问过那舍身者的本心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