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荣添提着长枪快步上前,伸手拦住苏晚晚的动作,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恳切。
苏晚晚秀眉微蹙,眸中凝着不解与冷意,抬眼望向身前的马荣添:
“你要包庇他?”
“不是……少主,真的不是。”
马荣添用力摇头,鬓边几缕刺眼的白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涩意,
“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要跟他说清楚。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苏晚晚沉默片刻,往后退了半步,安静地立在廊柱一侧,垂眸不语。
她把空间留给这对反目成仇的兄弟,只留一双冷静的眼,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马荣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蜷缩在地的马荣远身上。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天赋冠绝马家的少年郎,
如今浑身缠绕着浓重的阴煞之气,面色青灰,形容枯槁,眼神阴鸷狠戾,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清朗。
活脱脱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疼到骨子里的亲弟弟啊!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马荣添喉间哽咽,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荣远,这一次,你是真的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道出藏在心底数十年的真相:
“你总说父亲偏心,心里只有我这个长子。
可你不知道,父亲偏的从来都是你,不是我。”
“从小到大,父亲对我只有严苛、苛责,永无止境的要求。
他要我沉稳、要我隐忍、要我扛起兄长的责任,半分错处都容不得。”
“可你呢?你天赋绝佳,是马家万中无一的奇才。
父亲对你,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毫无底线的纵容。”
“而我身为兄长,长兄如父。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重担、所有父亲压下来的责任,我都只能自己默默扛着。
不能争,不能抢,更不能在你面前流露半分。”
“至于家主之位……我是真的不想要,半分都不想要。是父亲逼我的。”
“你以为他是想把家业传给我?不是的。他是觉得你天赋太高,前路无限,可以走得更远、攀得更高。
他不想让马家这区区家主之位,埋没了你一身的天赋。”
马荣添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悲凉:
“你知道吗?成为家主,继承马家,看似风光无限!可同时,也要继承马家万年前遗留下来的无解诅咒。
那是刻在马家每一代家主骨血里的枷锁,折损寿元、耗尽心力,无人能免。”
“你说你看着父亲头发渐渐花白,觉得他辛苦,觉得他不易。
可你这些年……当真就没有发现,我也早已满头白发,容颜苍老,脊背都被这重担压得微微佝偻了吗?”
话音落下,马荣远浑身僵住。
盘踞多年的邪力被彻底焚尽,周身阴煞如退潮般消散。浑浊怨毒的双眼渐渐清明,像有人猛地掀开一层遮住心神的黑纱。
邪念褪去,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满手血污,满地尸骸。
可转瞬之间,丹田猛地传来钻心剧痛!潜藏在他经脉深处的诡异禁制骤然爆发。
那是邪修留的后手,一旦他脱离掌控,便要他死无全尸!
一股狂暴之力自体内炸开,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如被万蚁啃噬。
马荣远闷哼一声,狂喷一口黑血,浑身剧烈抽搐。
他像一条断了脊骨的死狗般瘫倒在地,气息奄奄,再无半点生机战力。
可他的眼睛,却是清明的。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模糊之中,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不是他印象中身姿挺拔、尚且年轻的大哥。
而是一个满脸沟壑、皱纹丛生、鬓发全白、苍老得如同迟暮老人的陌生男子。
马荣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而沙哑的嘶吼,声音惊恐又不敢置信:
“你是谁?……我大哥呢?马荣添去哪里了?你让他出来!让我大哥出来!”
亲眼看到弟弟修习邪功后,连自己都认不出,只记得当年那个年轻的兄长……
马荣添再也绷不住了。
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脸颊滚滚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哽咽着,一步步走向马荣远,声音痛彻心扉:
“二弟……是我啊。我就是马荣添,我就是你的大哥。”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在马家演武堂,你拿着木剑,意气风发地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大哥,以后我做家主。
你天赋不好没关系,只要有弟弟在,你就可以一辈子自在地活着。
无忧无虑,没人敢欺负你,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小弟啊……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做家主。
而是安安稳稳地辅助你,陪着你,把马家做大做强,完成你当年的心愿。”
“可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父亲逼我做家主,我抗拒过,挣扎过,我真的不想。
可父亲告诉我,若是让你继承家主之位,背负上万年诅咒,你的寿命连七十岁都撑不过。”
“父亲舍不得,我更舍不得。”
“我们都想让你无牵无挂,一心修炼,突破境界,变得足够强大,成为马家真正的靠山,保护整个家族。”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懂?为什么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马荣添泣不成声,浑身颤抖。多年的隐忍、委屈、心痛、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那个在外人面前沉稳威严、从不失态的马家主,此刻只是一个痛失亲情、心碎不已的兄长。
听着大哥泣血般的诉说,那些被阴煞与嫉妒蒙蔽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回马荣远的脑海。
他想起了小时候……
每次自己调皮闯祸,父亲震怒要责罚他时,永远是大哥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前,替他拦下所有责骂与惩罚,低声跟父亲求情,护着他不受半分伤害。
他想起了演武堂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许下豪言壮语。
要让马家威震四方,让皇权、让世间所有顶级势力都对马家俯首称臣。
他想起了父亲沉默的疼爱。
想起了大哥默默的付出。
浊泪从他眼中无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苏晚晚静静立在一旁,看着马荣添泣不成声的诉说,看着马荣远那双渐渐清明的眼睛里涌出的悔恨与绝望。
她指尖的幽火缓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