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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拂晓的启程

    四月八日的天,晴得像一块洗透了的蓝宝石。


    天刚蒙蒙亮,拂晓基地的院子里就忙开了。三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门口,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物资箱、氧气瓶、备用轮胎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牢牢固定住。十二个人站在院子里,都穿着防风的冲锋衣,背上挎着包,个个精神利落 —— 有方晴、赵铁军、念念、小七、玛丽,还有王烈带的五个亲信,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老兵,懂野外生存,懂应急救援,是拂晓最稳的一批人。


    送行的人站在大门口,抱着灰灰的志愿者蹲在最前面。胖猫挣扎着要往下跳,喵喵叫着往念念的方向伸爪子,它还不知道小主人要出远门,只觉得今天院子里太热闹。


    念念穿着枣红色的小冲锋衣,帽子上带着白绒边,红棕色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的红绳被风一吹就飘。她蹲下来摸了摸灰灰的脑袋,认真叮嘱:“灰灰要乖乖吃饭,不能偷外公的鱼干,等我回来给你带小石子玩。”


    灰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她的手心。


    王烈抬手看了看表,冲众人喊:“时间差不多了,上车!八点前要翻前面的垭口,赶在中午到兵站旧址歇脚。”


    大家纷纷应声拉开车门。


    方晴抱着念念坐进中间的越野车,玛丽坐副驾,司机是王烈的老部下,车技稳得很。赵铁军的轮椅固定在最后一辆车的后排,小七跟着他坐,一路负责监测信号。王烈自己开着头车,走在最前面探路。


    引擎齐齐发动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汽。


    “走了!” 王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头车慢慢往前开,后面两辆车依次跟上。


    念念趴在车窗边,小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挥着小手跟门口的人告别。基地的大门越来越远,沙枣树的影子慢慢缩成小小的一团,直到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


    车队顺着河谷往西走,公路沿着山蜿蜒,刚出发的一段还能看见成片的青稞田,田埂上站着穿藏袍的牧民,远处的村落飘着炊烟,藏寨的白墙金顶在朝阳里闪着光。


    念念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长到四岁,最远只去过日喀则市区,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原来世界不是只有工厂的围墙和院子里的沙枣树,天可以这么蓝,云可以这么低,山可以高得望不到顶,像要扎进云里去。


    “方晴妈妈,你看那只牛!” 她伸着小手指窗外,一头黑牦牛站在草甸上,甩着尾巴吃草,背上还驮着货物,“它背上的东西比小七叔叔还重!”


    方晴笑着把她往回拉了拉:“别把手伸出去,风大。那是牦牛,藏区的人都靠它运东西。”


    “那我们要走多久呀?” 念念缩回身子,抱着怀里的鹅卵石,石头被她揣得暖乎乎的,是赵铁军送的那块,她出门特意塞进了冲锋衣的内兜,贴身放着。


    “不知道哦。” 方晴揉了揉她的头发,“可能要走很久,要翻好多山,过好多河,才能到你妈妈去过的地方。”


    念念哦了一声,小眉头皱了皱,有点蔫:“那我会想外公的,也会想灰灰。”


    话音刚落,车载对讲机就滋滋响了两声,赵铁军沉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却格外清晰:“外公也会想念念。但你去了那边,就能找到更多妈妈的故事,回来讲给外公听,好不好?”


    念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往前凑了凑,对着对讲机喊:“好!我把妈妈的故事都记下来,回来讲给你听,讲好多好多!”


    “好,外公等着。” 赵铁军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比平时软和多了。


    对讲机里传来小七的声音,咋咋呼呼的:“念念!我这边能看见雪山尖了!白白的,特别好看!”


    念念立刻又趴回窗边,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果然,山的尽头,连绵的雪山露出了银白的峰顶,像一条卧在天边的银龙,被朝阳染成淡淡的金红色,云缠在半山腰,朦朦胧胧的,像仙境一样。


    她看得屏住了呼吸,半天没说话。


    原来世界这么大啊。


    比工厂大,比日喀则大,比她能想象到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大。妈妈当年就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翻过这么多雪山,去找外婆的吗?


    她把怀里的石头抱得更紧了点。


    没关系,她现在也在走这条路,带着妈妈的石头,带着外公的期待,带着好多好多人的陪伴,去看妈妈看过的风景。


    车队越往西走,海拔越高。


    路边的青稞田渐渐没了,换成了大片的高山草甸,草色还带着点早春的黄,星星点点开着紫色的小花。天越来越蓝,云压得很低,大朵大朵的白云飘在半山腰,仿佛伸手就能扯下来一块。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雪山的凉意,还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王烈的声音时不时从对讲机里传来,报着前面的路况:


    “前面有段砂石路,都慢点开,坑多。”


    “左前方有牧民的羊群,往右边靠靠,别惊着羊。”


    “翻过前面的垭口就下坡了,都踩点刹车。”


    他开了几十年车,跑过无数次藏线,路况摸得门儿清,跟着他走,所有人都踏实。


    中间休息的时候,车队停在一片开阔的草甸边。


    车门一打开,念念就蹦了下去,踩着软软的草甸跑了两步,风把她的小帽子都吹歪了。小七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举着个相机咔嚓咔嚓给她拍照,说要拍下来回去贴在基地墙上。


    赵铁军的轮椅也推了下来,他停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出了会儿神。


    这条路他太熟了。


    当年林岚要去珠峰见沈夜,就是他陪着走的。那时候姑娘心事重重,一路上话很少,总盯着窗外的雪山发呆,眉头皱着,像揣了好多解不开的事。


    现在再走这条路,身边是她的女儿,蹦蹦跳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什么心事都没有,只知道看风景、追蝴蝶。


    真好啊。


    上一辈人扛了所有的苦,到孩子这辈,就该轻轻松松看风景。


    “外公你看!” 念念跑过来,举着一朵小蓝花递给他,“这个花好看,送给你,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赵铁军接过小花,粗糙的手指捏着细细的花茎,嘴角牵起一点笑意:“好,外公收着。”


    歇了十几分钟,车队继续出发。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烈在对讲机里说:“前面就是当年的拂晓兵站旧址了,进去歇会儿,吃点东西再走。”


    方晴心里一动,低头跟念念说:“念念,前面是你妈妈以前住过的地方哦。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就在这里住了好长时间。”


    念念立刻坐直了身子,扒着车窗往前看。


    公路拐了个弯,一片夯土墙的院子就出现在了路边。围墙已经有点塌了,大门歪歪扭扭的,院子里的旧营房还立着,窗玻璃碎了大半,墙根下长了好多野草,看着荒凉得很。


    可念念看着,却觉得莫名的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来过这里似的。


    车队开进院子,停在当年的主营房前。大家下车搬热水和干粮,念念拉着方晴的手,慢慢往里走,摸着斑驳的土墙,指尖蹭到粗糙的墙皮,心里软乎乎的。


    “妈妈以前就在这里住吗?”


    “嗯。” 方晴点头,指着最里面的一间房,“那间就是你妈妈的房间。她那时候总坐在窗边写笔记,晚上还会站在院子里看星星。”


    念念跑过去,趴在破窗户上往里看。


    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掉了漆的铁床,地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玻璃。可她好像能看见,很多年前,有个红棕色头发的姑娘,就坐在那张床上,低头写着什么,侧脸被阳光照着,很温柔。


    她把兜里的鹅卵石掏出来,贴在胸口,轻声说:“妈妈,我来啦。”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卷着地上的碎纸转了个圈,像有人应了一声。


    中午就在兵站的院子里吃午饭,热水泡自热饭,就着榨菜和卤蛋。


    念念坐在赵铁军的轮椅旁边,小口小口啃着卤蛋,眼睛还在打量院子里的一切。小七蹲在旁边调试信号仪,嘴里嘟囔:“这里信号还挺好,比基地强点,当年岚姐就是在这儿收的沈夜的信吧?”


    “嗯。” 赵铁军点头,“就是在这儿,她收到沈夜的信,第二天就出发去珠峰了。”


    念念听着,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她要都记下来,回去讲给基地的人听,讲给灰灰听,还要讲给梦里的妈妈听。


    吃完饭歇了会儿,车队重新上路。


    越往西走,人越少,有时候开半个钟头都看不见一户人家,只有连绵的雪山和望不到头的公路。路上的车也少,半天才能碰见一辆货车,鸣着笛擦肩而过。


    念念看了一上午风景,困意慢慢上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方晴怀里缩了缩。


    “困了就睡会儿,到地方叫你。” 方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念抱着鹅卵石,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嘴角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方晴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又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快五年了。


    林岚走的时候,念念才那么小一点点,皱巴巴的,像个小猫崽。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会跑会跳,会说好多话,会认认真真给猫叮嘱事情,会把小野花送给外公。


    时间过得真快啊。


    当年林岚孤身一人走这条路的时候,肯定没想过,几年后,会有这么一大家子人,陪着她的女儿,重走她走过的路。


    方晴想起当年在兵站,林岚摸着肚子,跟她说 “希望这孩子以后能不用背负这些,好好过日子就行”。现在想想,孩子确实背负了基因里的宿命,可她也拥有了林岚当年没有的、满满的爱和陪伴。


    不用孤身闯风雪,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事。


    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多,车队翻过了海拔五千多米的垭口。


    经幡在山口呼呼地飘,五颜六色的,被风扯得笔直,玛尼堆上堆着刻了经文的石头,层层叠叠的,积着薄薄的雪。


    车队停下来,大家都下车透气。


    念念穿着厚外套,戴着帽子,站在经幡旁边,风把她的麻花辫吹得乱飞。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经幡,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看着脚下铺展开的山谷,天地大得好像只剩她一个小点。


    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知道,妈妈就在这里。


    在风里,在雪里,在经幡的声响里,在每一寸她走过的土地上。


    她把小手拢在嘴边,对着雪山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声:


    “妈妈 —— 我来看你啦 ——”


    风卷着她的声音,飘得很远很远,掠过经幡,掠过雪山,掠过苍茫的天地。


    经幡猎猎地响,像是无数句温柔的回应。


    雪山安安静静立着,银白的峰顶映着阳光,像有人在远处笑着点头。


    小七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小小的身影站在经幡下,红头发被风吹起来,身后是连绵的雪山,天蓝得透亮。


    他想着回去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贴在基地的墙上,也给林晚阿姨寄一张。告诉她,念念长大了,很好,很乖,正在来看她的路上。


    “上车了!” 王烈喊了一声,“再走两个钟头,到前面的兵站住一晚,明天接着走。”


    大家纷纷应声上车。


    念念爬上车,又趴在了窗边。


    夕阳慢慢往西沉,把雪山染成金红色,把公路也铺成了暖橘色。车队顺着公路往前开,车辙压过砂石路,扬起淡淡的尘土,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


    要翻很多雪山,要过很多河流,要走好多好多天,才能抵达欧洲,抵达那个藏着史前秘密的溶洞。


    可念念一点都不怕。


    她摸了摸胸口的石头,暖乎乎的。


    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妈妈都在。


    在她的心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流淌着的血液和基因里。在每一阵吹过脸颊的风里,在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里,在每一寸她即将走过的土地上。


    从来都没离开过。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


    念念抱着石头,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路,嘴角翘得高高的。


    走吧,往前走。


    去看妈妈看过的风景,去找妈妈的故事,去走属于她自己的、崭新的路。


    车队稳稳地往前开着,三辆车连成一条线,朝着夕阳的方向,朝着雪山的尽头,朝着遥远的、充满未知的远方,坚定地驶去。


    前路漫漫,可爱与陪伴,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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