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不喜欢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对这个世界有一套完整的理解框架——基因决定性状,环境决定表达,一切生物现象都可以在dna层面找到解释。这是她二十二岁博士毕业时建立的信仰,也是她三十岁成为联合国最年轻生物安全顾问的基石。
但现在,这个信仰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全球生物同步静止,朝同一个方向“凝视”,脑电波出现相同的信号模式——这些现象叠加在一起,已经超出了现有任何理论的解释范围。不是病毒,不是环境污染物,不是电磁干扰。它们只是不成立。
她需要一个新假设。
下午三点,林岚把自己关进办公室,拉上百叶窗,拒绝一切打扰。方晴已经学会了在她这种时候不敲门,只是每隔一小时在门口放一杯水。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专业期刊和手写笔记,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红色图钉标记了所有报告异常的地点。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二十分钟,然后拿起一支马克笔,开始在地图上画线。
如果所有生物都朝珠峰方向“看”,那么异常行为的中心应该是珠峰。
如果中心是珠峰,那么信号应该是从珠峰发出的。
如果信号是从珠峰发出的,那么珠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拿起电话。
“帮我接华夏地质调查局的陈教授。”
陈教授六十八岁,头发花白,背微驼,是林岚父亲生前的同事,也是她为数不多的“长辈”之一。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倦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林岚,你也在查?”
“查什么?”
“珠峰。两小时前,珠峰大本营发来消息,说天空有异常现象。”
林岚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珠峰的位置,用力点了一下。
“什么异常?”
“红色的东西,”陈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不该说的事,“从天上掉下来的。红色的,拖着长尾巴,砸进了珠峰方向。具体位置还在确认,但高度很高,可能直接撞到了峰顶。”
林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陨石。
一颗陨石掉进了珠穆朗玛峰。这个解释太巧合了,巧合到让她觉得不是巧合。
“坠落时间?”
“华夏时间下午十点十五分左右。”陈教授说。
林岚快速换算时区。华夏时间比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早八小时,比日内瓦时间早七小时。华夏时间下午十点十五分,是日内瓦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两点十五分是静止发生的时间。
三点十五分是陨石坠落的时间。
中间差了一小时。
一小时。不可能是同一个事件。
除非——陨石先坠落,然后信号才到达。
陨石在华夏时间十点十五分坠落,信号在华夏时间十点十五分四十三秒到达。间隔四十三秒。光速从珠峰到日内瓦需要零点零二秒,四十三秒差了上千倍。
不可能。
除非信号不是从珠峰发出的。
或者——信号在陨石坠落之前就已经发出了。
林岚闭上眼睛,让这些数字在脑海里旋转。四十三秒。十六点三秒。八千八百四十八米。一百二十七个。
等等。一百二十七。
她没有刻意想这个数字,但它自己蹦出来的。就像有人在提醒她。
“陈教授,还有别的异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岚,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陈教授的呼吸声变重了,“在那个红色东西掉下来之前,我检测到了一次地震波。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但它的波形不对。”
“哪里不对?”
“它不是从地下传来的。是从天上。”
电话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林岚和千里之外的老教授同时沉默了。
从天上来的地震波。
什么东西能从天上产生地震波?
“还有,”陈教授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那三分钟里,我的仪器记录到了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
“不是人能听见的频率。但我把频率降下来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你最好自己听听。”
一段音频文件传了过来。
林岚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最初是刺耳的白噪音,像收音机找不到频道时的沙沙声。然后频率开始下降,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慢,越来越——像什么东西在说话。
不是人类语言。
但她能听懂。
不,她不是“听懂”。她是“知道”。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不,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庞大的感觉。像是站在大海面前,像是仰望星空,像是回到母体中的温暖和恐惧。
声音持续了四秒,然后消失了。
林岚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不是害怕。她是激动。
那个声音不是噪音,不是信号干扰,不是地球物理现象。那是一个信息,一个被编码在低频声波中的信息。而她的潜意识——不,是她的某种本能——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就解码了它。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教授,”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这个音频,还有别人听过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不要给任何人。删除原始文件。”
“为什么?”
林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内瓦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那种正常是假的,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知道,很快所有人都要知道真相。
“因为,”她说,“那个声音在说——‘我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岚,你没事吧?”陈教授的声音充满担忧。
“我没事。”
她挂断电话,转身面对办公室的门。
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沉重、急促、有组织。军人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三下,标准的军礼式敲门。
“林岚博士,联合国紧急安全会议。请您立即出席。”
她看了眼日历。
四月一日。愚人节。
多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