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盖好的第三天,新基石那边运来了第二批物资,其中有十几箱药品。阿依蹲在地上逐箱清点,拿一支秃了头的铅笔在纸板上画正字。念念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发现她画正字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画正字是四竖加一横,阿依画的是四横加一竖,像个小梯子。
“你从哪儿学的?”念念问。
阿依抬起头,灰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旧疤。“自学的。”
“自己发明的,还是自己学的?”
“自己发明的。”
念念“哦”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看她继续画。院子里蝉鸣很响,阳光把地上的石子晒得发白粉粉的。阿依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忽然说:“你一直站在那儿看我画完。”
“嗯。”
“为什么?”
念念想了想:“因为你在画梯子。别人画正字,你画梯子。我想看你到底要画几道横才算一组。”
阿依低头看了看纸板上那些小梯子:“五道横,第五道竖着画。你看,加一竖就是五,刚好一组。”
“那你为什么不用正字?”
“正字不好看。”阿依说得一本正经,“梯子好看。”
念念笑了。她喜欢这种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弯弯绕。
“你以前是军医?”念念问。
“是。”
“为什么来这儿?”
阿依把纸板放进箱子里,动作不紧不慢。“陆长官说这里缺人。我就来了。”
“就因为这个?”
阿依转过身看她,眼神很平,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你问这些,是想判断我会不会是个可靠的联络人,还是单纯好奇?”
念念被她说中了,愣了一下,然后老实点头:“都有。”
“那我告诉你。”阿依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判断人只看一条——说到做到。陆长官说这里缺人,我来了,这是做到。拂晓的人说中立区安全,他们确实派了人守着,这也是做到。至于我可靠不可靠,你观察我三个月,比问三个月有用。”
念念眨了眨眼,赤碑的脉动在体内轻轻跳了一下,像是给她后脑勺弹了个脑蹦儿。这个小动作她最近才学会——当赤碑想提醒她“注意听、别插嘴”的时候,就会这么跳。
“行。”念念伸出手,“我叫念念。”
阿依握住她的手,握得很实在,手心干燥,掌纹有薄茧。“我知道。你头发颜色很特别。”
“你第一次见我就说过了。”
“因为确实很特别。”
念念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绕了一圈,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说多了是废话。”阿依松开手,转身继续清点,“废话不能救人。”
念念看着她在药品箱子之间来回走动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陆征派来的人不是来监视的,也不是来套近乎的。就是来做事的。这种“不绕弯子”的作风,让她想起了一个人——苏晚。苏晚写信也是这个风格,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在字里行间藏太多花活。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赤碑又跳了一下,提醒她:别急着下结论。
她摁住胸口,小声嘀咕:“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妈还啰嗦。”
赤碑安静了。
当天下午的第一次正式联席会议,气氛比念念预想的要紧张一些。
长桌一边坐着小七和医生,另一边坐着陆征的副官——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赵,面孔方正,军装袖口磨得发亮,说话前会先顿两秒,把词句在心里过一遍才开口。阿依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还是那支秃头铅笔。
念念和方晴坐在桌子短边靠门的位置。念念本不想坐主位,但方晴把她往那儿一按,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侧后方,两臂抱胸,一副“我只负责看”的姿态。
赵副官先开口:“同盟协议的大框架已经定了。互不侵犯、情报共享、共同巡逻、资源共享。今天要具体定的是联络机制和应急响应流程。”
小七把一份手写的草案推过桌面:“这是我们拟的。”
赵副官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
“共同巡逻路线的第七段,从废弃水塔到新基石东南哨所的这段,你们标注的是‘拂晓单独巡逻’。”
“对。”小七说。
“这一段离我们东南哨所只有五百米。”
“所以呢?”
“所以你们的巡逻队经过那里时,会经过我们的防御范围。”
小七往后靠了靠,语气平和但绝不退让:“协议上写明各自巡逻各自的领地,这一段按边界线划分,属于拂晓一侧。”
赵副官把纸放下,看着小七。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谁都没眨眼睛。
念念感受到赤碑在体内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是紧张情绪在双方之间传导——小七的底色变成了浅红色,赵副官的是深蓝色。两种颜色在空气中碰撞,虽然没有声音,但念念能感觉到那种“嗡”的一下。
方晴在旁边碰了碰念念的胳膊肘,低声说:“该你说话了。”
念念深吸一口气。她在珠峰脚下跟苏晚留给她的笔记本待了那么多天,想明白了一件事:越是火药味重的地方,越需要有人先扔一个笑话进去。
“两位。”她举起手,像上课发言那样,“我能插一句吗?”
小七和赵副官同时看向她。
“废弃水塔的东边有一片洼地,去年下雨存了水,现在里面全是青蛙。一到晚上叫得跟开演唱会似的。你们要是想巡逻的时候顺便抓点青蛙回来加菜,那这段路谁走都行。要是不想抓青蛙,那谁走都一样,反正五百米在荒地上连个影子都看不清。”
赵副官愣了两秒。
小七愣了三秒,然后嘴角抽了一下。
方晴在念念背后轻轻哼了一声,念念听出了那个“哼”里的意思——得,这丫头把苏晚那套“用废话破冰”学了个十成十。
赵副官把草案重新拿起来,拿铅笔在第七段旁边打了个勾:“那就按原来的分。但我们要求在这一段增设一个信号旗杆,双方约定旗语,避免误判。”
“可以。”小七点头。
“信号旗的颜色要区分开。拂晓用蓝白,新基石用红黄。”
“行。”
念念感觉到小七的底色从浅红慢慢转回了正常的暖橙色,赵副官的深蓝也褪了一层。虽然只是一个小回合,但她明白了——同盟这种事,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每一个让步都是在建立信任的砖块。
赤碑的脉动变得平稳了。念念觉得它在体内轻轻舒展了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
那天晚上,念念睡不着。
她坐在棚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凉茶。夜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反而亮得扎眼,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阿依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病历本,看见念念坐在那儿,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台阶的另一头。
“睡不着?”念念问。
“整理药品清单。白天人太多,静不下来。”
两个人默默坐了一会儿。阿依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星星。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个青蛙,”阿依忽然开口,“是真的有,还是编的?”
念念笑了:“真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水塔东边那片洼地,现在还没干透,里面全是青蛙。晚上叫得可大声了,我前天去看了,至少有几十只。”
“你怎么知道是几十只?”
“我数的。”
阿依转过头看她。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念念感觉到她的底色闪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你数青蛙做什么?”
念念耸了耸肩:“因为无聊。那天方晴去帮医生整理药房,小七去修信号旗杆,没人理我。我就跑去数青蛙了。”
阿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念念意想不到的话:“我小时候也数过青蛙。”
念念来了兴趣,侧过身面对她:“在哪儿?”
“河边。我老家的河边。”阿依的声音很轻,“夏天晚上青蛙多,我爸说青蛙叫得响说明要下雨。我就趴在窗口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果然下雨。”
念念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她能感觉到阿依说这些话的时候,底色出现了变化——从安静的灰蓝色变成了带着暖意的米黄色,像是一杯温水里滴进了一滴蜂蜜。
“你爸呢?”念念问。
“走了。去年冬天。”
念念没有问去哪儿了。“走了”在这个年头只有一个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我爸也走了。很早的事了。”
阿依转过头来看她。念念感觉到她的目光在夜色里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听说你是苏晚的女儿。”阿依说。
念念的手指在茶杯上紧了紧。赤碑跳了一下。
“嗯。”
“苏晚来过我们营地。”阿依说,“大概三年前。她待了两天,跟陆长官谈了很久。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批药,还有一本笔记,记的是几种常见外伤的处理方法。她说她不是医生,那些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土办法,管不管用让我自己判断。”
念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给你留了笔记?”
“嗯。我看了,有些管用有些不管用。但我留着。”阿依顿了顿,“她那两天很赶,白天跟陆长官谈,晚上一个人坐在营地后面的坡上写东西。我值夜班的时候看见过她几次。”
“她在写什么?”
阿依摇头:“不知道。没问。她看起来不想被人打扰。”
念念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茶叶沉在杯底,被水泡得发软。苏晚来过这里。苏晚在中立区这片荒地上待过。苏晚可能在这附近埋过东西,写过东西,留下过什么。
赤碑的脉动忽然变慢了,慢了下来,像是一首歌被拖长了节拍。念念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在慢慢旋转,像水面上的漩涡,不急着转,一圈一圈地耐心地转。
“你想起什么了?”阿依问。
念念抬头看她。阿依的表情平静,但念念从赤碑里读到了她的底色——米黄色变深了,中间夹着一点银白。那是期待。阿依也在想苏晚的事。
“还没想起来。”念念实话实说,“但我会想起来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还有病历要写?”
“嗯。”
“那我回去睡了。明天我帮你数药品箱,我数数可准了。”
阿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个不太熟练的微笑:“你还会数青蛙,当然准。”
念念朝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阿依。”
“嗯?”
“我爸走的时候,我妈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颗糖。你爸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什么?”
阿依想了想:“他留了一句话。他说,‘活得久一点’。”
念念站在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阿依坐在台阶上的背影,那个灰蓝色的小小的人影,忽然觉得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赤碑回应了这种情绪,脉动变得温热起来,像是一个人把手掌贴在她心口。
“活得久一点。”念念轻声重复了一遍。
“嗯。”
念念推开门,进了屋。方晴已经铺好了两个铺位,靠墙的那个是念念的,枕头拍得蓬松,被角掖得整齐。方晴自己坐在床边看地图,听见念念进来,头也没抬:“跟阿依聊什么了?”
“聊青蛙。”
方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聊了什么?”
念念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还聊了苏晚。阿依见过她。”
方晴的手停了。地图纸在她指间微微发皱。
“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来过中立区。”
方晴把地图放下,站起来走到念念床边坐下。她的手放在念念的被子上,掌心温热。
“念念。”
“嗯?”
“如果苏晚在这里留了东西,你想去找吗?”
念念闭上眼睛。赤碑的脉动在她体内传递着方晴的情绪——金色很浓,墨蓝也很浓,银白在中间闪。方晴在等她回答。等她做出判断。
“想。”念念睁开眼,“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石头在跳。有人在动它。这边的事还没完。苏晚的东西不会跑,但珠峰那块石头如果被人动了,可能会出大乱子。”
方晴点了点头。她的底色从银白慢慢变成了深金,稳定下来。念念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那我们把这边的事办好。”方晴说,“然后一起去珠峰。”
“一起去。”
方晴拍了拍被子,站起来去熄灯。黑暗中念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赤碑的脉动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咚,咚,咚。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拍子,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件事。
珠峰那边的石头,节奏变了。
原来是一下一下均匀地跳,现在变成了两下一停。像是有人在推石头,推两下,歇一歇,再推两下。念念把这种感觉在脑子里画成图,画出来是一个人在用某种工具撬石头——用力,停,用力,停。
她猛地坐起来。
方晴那边立刻有了动静:“怎么了?”
“有人在钻石头。”念念的声音发紧,“用工具钻。不是自然现象。”
方晴趿拉着鞋过来,在床边坐下。黑暗中念念看见她的轮廓,手搭在床头,身体绷得很直。
“能判断是谁吗?”
念念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珠峰那边的信号被打乱了,成了一团模糊的噪声。但在噪声的缝隙里,她捕捉到了另一个信号——很微弱,但是很确定。那是赤碑的另一部分。是苏晚留在石头里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说话”。
不是词语。是一种节律。急促的、密集的、带着刺痛感的节律。念念把它翻译成自己的理解——
*“别靠近。危险。”*
然后是第二段信号,比第一段更弱,更短。
*“等。等我。”*
念念睁开眼。她的手在发抖,和方晴当初站在暮色里想事情想得太用力的样子一模一样。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妈。”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石头里面有妈妈的一部分。她还在里面。”
方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别靠近,说危险,还说——”念念顿住了。
“还说什么?”
“说等她。”
方晴很久没有出声。窗外有虫鸣,叫一阵歇一阵。念念能感觉到方晴的底色在剧烈变化,从金色变成深红,又变成墨黑,再慢慢回落,变成一种很沉很沉的深蓝。那是悲伤的颜色。念念认出来了。她自己也经常是这个颜色。
“她总是让别人等。”方晴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等她把事办完,等她把路走完,等她回来。她有没有想过,等的人有多难熬?”
念念伸手找到方晴的手,握住。
“这一次不一样。”念念说。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她。她在里面不是被困住了,她是在做事。她留在石头里的是某种……钥踺。她不让我靠近,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她需要时间。”
方晴没说话。
念念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让我们等。那我们就等。但我们可以做别的。”
“做什么?”
念念咧嘴笑了一下,虽然方晴看不见:“把排骨炖上。把同盟协议签好。把阿依的药品箱数清楚。把青蛙数明白。然后等妈妈把事办完。”
方晴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念念感觉到她的底色一点一点暖回来,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金。最后,方晴叹了口气,反手把念念的手握住,用力捏了一下。
“行。”她说,“那就等。但你别半夜再坐起来了,吓人。”
“赤碑让我坐的。”
“赤碑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妈!”
方晴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回自己床边。念念听见她躺下时床板吱呀一声响,然后是被子拉过头顶的声音。
念念重新躺下,把手缩回被窝里。赤碑的脉动还在跳,但已经慢下来了。珠峰那边的干扰还在持续,但苏晚的信号仍然稳定——两长一短,两长一短,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她在心里默默回应了一句:*知道了。等你。*
赤碑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念念闭上眼睛,决定睡觉。明天还要签协议,还要数药品箱,还要帮阿依画梯子。
日子还得过。
而且得过得认真。因为有人在珠峰顶上等着他们。
不能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