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苏小姐,久违了!硅谷那一仗打得确实热闹,连家父今早在浅水湾看报时都在夸你后生可畏啊!”
郑家纯又往前逼近半步,目光先在身着月白苏绣长裙、清丽绝伦的苏清妍脸上贪婪地掠过一瞬,随即故作潇洒地晃了晃手中的水晶杯,语气里端足了世家大哥提携后进的矜持与施舍。
原本正由吕明华引着、准备上前同徐子游结交的花旗、渣打等几位欧美银行大班脚步微顿,面色微妙地停在两步开外。
谁都看得出这位新世界大少爷来者不善,横插一杠的姿态里透着股压不住的火药味。
徐子游看着不请自来的郑家纯,眼神平静温和:“原来是郑公子,谬赞了。令尊今日没过来一起赏花?”
“老爷子年纪大了,约了几个老伙计出海钓鱼图个清静,往后新世界对外的交际与跨国业务,自然由我挑大梁。”
郑家纯下巴微扬,刻意将嗓音拔高了三分,好叫四周竖着耳朵的名流与两局议员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说起来,咱们两家倒真是缘分不浅。家父早年入股亚视,今日早盘新世界的股票也算跟着沾了点喜气;巧的是,徐生刚在北美打完胜仗回来,这阵子我也没闲着,今天中午刚刚同美国华尔街的摩根士丹利纽约总部敲定了一桩世纪并购案。
当然了,徐先生脑子活、手腕巧,奇兵突袭,用两张芯片专利从雅达利那里空手套白狼,盘下五十间卖旧家电的零售铺子;我们新世界做惯了重资产,学不来那么精巧的腾挪,只能实打实掏出五亿四千万美金,把美国老牌酒店巨头华美达旗下的八百多间连锁酒店全盘吞下来!
往后咱们两家在美利坚,一个卖电子游戏,一个开连锁酒店,说不定还能彼此照应、联手制霸北美呢!”
这番话夹枪带棒,表面上句句客气,实则字字都在拿新世界五亿四千万美金真金白银的跨国豪购,去踩徐子游空手套白狼捡旧电器行的寒酸与取巧。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在八十年代末的香港,五亿四千万美金折合港币足足超过四十二亿,这等天文数字砸出来,确实震住了不少外行看客。
连方才那个凑趣的英资券商董事也连忙顺势捧场道:“郑公子好魄力!这才是咱们香江老牌豪门的底气!”
几名不明内情的中小商行东主与世家子弟也纷纷投来惊叹的目光,郑家纯受用极了,胸膛不由得又挺高了半寸。
然而,刚刚被他抢了话头的、站在吕明华身侧的花旗香港行长戴维斯、渣打远东区总裁麦凯恩,在听见“华美达”这几个字时,却几乎在同一秒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作为常年盯着北美信贷市场的跨国银行大班,他们太清楚大洋彼岸眼下的行情了,新世界这位接班人挑在这个节骨眼上砸五亿多美金去全盘接手华美达那批老旧物业,跟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没有任何区别。
而站在徐子游身侧的苏清妍,那双清冷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非但没有半点恼意,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古怪、近乎怜悯的荒谬神色。
上周五晚上在桑尼维尔希尔顿酒店的庆功酒会上,摩根士丹利西海岸董事总经理帕克喝到微醺时,还曾拿纽约并购部刚钓到的一条“远东超级大肥羊”当佐酒笑话讲过。
她原本还以为这种荒唐透顶的跨洋杀猪盘,身为老江湖的郑裕彤怎么也得把自家儿子死死勒住。
万万没想到,帕克嘴里那个被华尔街投行当成肥羊宰的郑大少,居然已经赶在中午把这事落定了,此时此刻还端着酒杯站在自己面前,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沾沾自喜地拿出来当荣耀显摆?!
徐子游用余光瞥见苏清妍微抿的唇角,眼底同样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若是换作旁人,这会儿或许还要当众揭穿华美达背后的隐患,图一时口舌之快。
可徐子游是什么人?
新世界手里那两成半亚视干股,他还等着接手呢!
一个主动蒙着眼睛往悬崖底下猛踩油门的对手,不顺手推他一把、替他把油门焊死,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念及于此,徐子游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快,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甚至带着几分钦佩与感慨的温和笑容,主动举起香槟杯,迎着郑家纯的杯沿清脆一碰:
“五亿四千万美金,一口气吞下全美八百间连锁酒店?原来摩根士丹利的帕克前天在旧金山酒会上向我提起的、那位气吞山河的亚洲酒店新王,竟然就是郑公子!失敬,真是失敬!”
正等着看徐子游吃瘪黑脸的郑家纯原本已经做好了硬顶回去的准备,冷不防听见对方不仅没恼,反而转述摩根士丹利高管在旧金山对他的“盛赞”,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虚荣瞬间冲上了脑门,毫不扭捏地把胸膛挺得更高,下巴微扬道:
“哦?徐先生在加州也听人提起过我这单并购?不知华尔街那帮眼高于顶的投行家,私底下是怎么评价我这桩买卖的?”
“还能怎么评价?简直是赞不绝口啊!”
徐子游面不改色,语气温润诚挚,看着对方那副急于求表扬的骄狂模样,不疾不徐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猛柴:
“帕克先生当时的原话是:现在华尔街不少本土大亨都被储贷协会那点小风小浪吓破了胆,放眼整个远东商界,敢在美国地产调整期逆势拿出五亿多美金抄底八百间州际酒店的,唯有香港新世界的郑家纯总经理一人而已!这份过人的胆识,连美国本土的希尔顿和万豪家族听了都要自叹弗如!
我听了也是自愧不如,毕竟这等大手笔,确实不是我徐某人这种做小本电子生意的人能比的!”
如果说中午跨洋电话里投行的吹捧是一针吗啡,那么此刻从刚刚征服硅谷的徐子游嘴里亲口验证“摩根士丹利合伙人在私下酒局上对他赞不绝口、连希尔顿都自叹弗如”,简直让郑家纯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张得飘上了云端!
爽!太爽了!
连徐子游这个在硅谷出尽风头、被港督和汇丰大班捧上天的狂徒,在听闻自己五亿四千万美金吞下华美达、外加高息债市运作的大手笔后,都不得不当众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什么“生子当如徐子游”?老头子要是听见徐子游本人都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看他还怎么在浅水湾拿这小子来压自己!
什么三叔公五叔公的倚老卖老,什么父亲眼里的失望与叹息,在这一刻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哈哈哈!徐先生太客气了!大家各有所长、各有所长嘛!”
被这番绵密奉承灌得晕头转向的郑家纯,心头那点憋屈早已化作了居高临下的志得意满,当即端起跨国前辈指点江山的派头,晃着酒杯摇头晃脑地感慨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商场如战场,机遇稍纵即逝,华尔街那帮人最认硬实力,哪能像家里老一辈那样对着几本旧账磨磨蹭蹭?只要看准了大势、现金到位,就该有这股一锤定音的气魄!
徐先生虽然在硅谷做得确实不赖,不过听哥哥一句劝,在美利坚想真正站稳脚跟,光靠卖游戏机和几间铺面终究显得轻飘,往后有机会,还是得多学着置办些像酒店、大楼这样实打实的跨国重资产!”
看着已经飘飘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的郑家纯,徐子游微笑着轻轻叹了口气,徐子游微笑着轻轻叹了口气,顺势又轻飘飘地递上了一记最毒的捧杀:
“郑公子高见,徐某受教了。看来过不了两个月,等华美达酒店正式交割,全香港就会明白,郑公子你这一手跨洋资本运作,究竟有着何等惊天动地的威力!徐某在这里,就先提前预祝郑公子马到功成、名震天下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徐先生毕竟留过洋,到底是见过华尔街大世面的明白人!就是通透!”郑家纯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意气风发地拍了拍胸口,“好说!等五月份我在纽约办华美达的庆功宴,一定给徐生和苏小姐发头等请柬!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目送着郑家纯红光满面、脚步轻飘飘地转身去向其他世家公子唾沫横飞吹嘘的背影,旁边的吕明华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纳闷道:“阿游,这姓郑的小子刚才说话阴阳怪气的,你怎么不刺他两句,反倒顺着他的毛把他夸上天了?”
徐子游端起香槟浅啜了一口,还没开口,身旁的苏清妍已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吕叔,有人急着掏五亿多美金去替华尔街排雷救火,咱们总不好拦着人家做慈善吧?”
吕明华愣了两秒,看着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神情,背脊莫名一凛,再望向远处还在高谈阔论“八百间美国酒店”的郑家纯时,眼神顿时充满了同情。
被这对年轻男女笑眯眯地捧上天,今年新世界郑家怕是要把底裤都赔穿了!
收回视线,吕明华按捺不住心头的火热,凑近半步,朝不远处正与英军司令谈笑的几位港府高官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笑问道:
“对了,你们俩刚才在花厅里头跟港督聊什么大计呢?我看麦高乐司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谁都看得出来,刚才那短短半个钟头的闭门密谈,必然敲定了一桩大买卖,因为那几位港府高官望向徐子游的眼神里,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振奋与热切。
徐子游刚含笑说了句“替联盟的弟兄们在东九龙找了个新窝”,还不等吕明华瞪大眼睛追问详情,站在两步开外苦等许久的渣打远东区总裁麦凯恩已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吕明华这才猛地想起正事,连忙一拍脑门,侧身将刚才被郑家纯横插一杠晾在半途的麦凯恩与花旗香港行长戴维斯引上前,替双方引见寒暄。
这两位执掌跨国金融巨鳄的大班,此刻半点也没提方才浦伟士当众抢食的霸道宣言,反倒趁着与徐子游碰杯、同苏清妍交换名片的工夫,争相把连夜拟好的北美零售网美元过桥授信与欧洲外币掉期优厚方案双手递到苏清妍手里。
两人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字里行间只有一个意思,哪怕汇丰吃下了大头,渣打与花旗也甘愿在利率与跨境结算费上再让三分利,只求能挤上科创这趟开往全球的财富快车。
苏清妍落落大方地收下两份烫金备忘录,微笑着应下了本周三下午在观塘总部的专场会晤,这才算让两位外资大班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就在徐子游刚送走两位银行大班、正准备随苏清妍往喷水池南侧透口气的当口,人群东侧忽然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
原本站在华资最核心圈子里的长江实业与和记黄埔主席李嘉诚,竟端着那杯标志性的苏打水,与身旁的船王包玉刚、霍英东一道,面带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越众而出,主动朝着徐子游迎面走了过来!
这一幕,再次引得四周无数宾客驻足侧目,整片草坪上的寒暄声霎时低了下去。
在香港华商的金字塔尖,霍英东、包玉刚与李嘉诚这三位大人物平日里各自坐镇一方,极少在公开酒会上联袂而行。
此刻三人竟并肩穿过人群,主动朝着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走去,这等排面,莫说是年轻一辈,便是许多执掌百亿市值的老牌家族掌舵人,这辈子都未必能享受到一回。
“老头子我托大,就直喊你一声子游了!去年就远远望了你一眼,今日再见,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一日千里啊!”
走在最前头的霍英东朗声一笑,不见外地直呼其名,主动伸出宽厚的手掌与徐子游重重握了握,眼底满是长辈看自家争气子侄的欣慰与提气:
“硅谷这一仗打得漂亮!替咱们香港实业界在洋人面前狠狠争了一口气!这几天的美利坚新闻可是连我们这帮老骨头听了都觉得提气!下个月底我去北京开会,少不得要在几位老领导面前再替你请一回功!”
“霍老过奖了,您老能直呼名字,那是晚辈的荣幸。晚辈在硅谷不过是借了点时代东风,在芯片与电子娱乐的一亩三分地里做些实业文章。纯属是恰逢其会,实在不值得如此夸赞。”
徐子游微笑着欠身回礼,态度谦逊诚恳,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笑呵呵的船王包玉刚,由衷道:
“还要多谢包老照拂。今天中午九龙仓旗下的葵涌现代货箱码头刚给科创批下了专属绿色通道与保税仓优先调配权,我们管供应链的方总监在电话里可是高兴坏了。眼下科创发往北美的货柜量每个月都在疯涨,包老这一出手,可真是替晚辈解了燃眉之急。”
包玉刚哈哈大笑,亲热地拍了拍徐子游的手背,一口带着宁波乡音的粤语显得格外豪爽:“自家人不说两家话!生意场上讲的就是互利共赢,你把高科电子的盘子做大,我们九龙仓的码头和货仓才有源源不断的吞吐量嘛!
我已经跟底下人打过招呼了,往后只要是贴着科创封条的货柜拉进葵涌,现代货箱码头的龙门吊和头排泊位,二十四小时随到随走,绝不压你半个钟头船期!”
两位商界泰斗一唱一和,看似只是几句长辈问候的家常话,落在四周竖着耳朵的权贵耳中,却无异于当众替徐子游立起了一道金钟罩。
谁都听得明明白白,霍、包二老这是把徐子游当成了真正挑大梁的华商少帅来护航站台了!
而站在二老身侧半步的李嘉诚,听着徐子游特意点出“包玉刚的现代货箱码头”,镜片后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全香港谁不知道,葵涌货柜码头一共就两大霸主,除了包玉刚的现代货箱码头,剩下的半壁江山正是他李嘉诚和记黄埔旗下的国际货柜码头!
这年轻人当着他的面谢包玉刚,既是实话实说,未尝没有几分敲山震虎的深意。
不等话题冷落,这位坐稳香港华资头把交椅的李超人已满面春风地迈前半步,主动伸出了手:
“徐生,苏小姐,霍老和包老说得半点没错,今早我看报纸上都赞你是跨国工业大君!咱们香港弹丸之地,能出一位凭硬核技术去美国硅谷立规矩的青年帅才,真是全港华商的光彩!”
不同于去年港督府酒会上隔着几十米人群遥遥审视的上位者姿态,今天这位老谋深算的华人首富,是当着霍英东与包玉刚的面,实打实放下了身段。
只见李嘉诚握着徐子游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而是微微倾身靠近半步,将音量压低到仅有身侧几人能听清的分寸,眼神真诚得仿佛两家从未有过半点嫌隙:
“说起来,以前观塘那边,底下有些人手脚不干净、不懂事,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或者让徐生误会的地方,老哥我今天借这杯水,当面向徐生赔个不是。
往后科创无论是在香港还是在欧美,不管是地皮改建,还是葵涌码头的远洋货柜与海外电讯业务,只要有用得着长实与和记的地方,徐生只管开口,千万莫要见外!”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既当众诚恳致歉,又暗暗向全场宣告了和记黄埔与科创之间“并无嫌隙、只有交好”的态度。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徐子游自然听得出来其中的弦外之音,李嘉诚口中点的正是今早刚被和记扫地出门的郭永才。
这位老狐狸不仅嗅觉敏锐到了极点,断尾切割的刀法更是快准狠!
眼下不仅主动折节相交,更顺水推舟甩出长实最拿手的旧地改建、和记的葵涌货柜码头以及海外电讯资源,摆明了要化干戈为玉帛。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徐子游从来不是只顾着意气用事的莽夫。
至于和记当年的那笔旧账,商业利益驱使下的顺水推舟,与郭永才、麦世昌终究不同,这一点,在徐子游心里自是分得清清楚楚。
况且,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香港头号华资巨头主动低头示好、还白白送上门一条横跨航运与地产变现的快车道,于科创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实在没必要把全港华资都推向人人自危的对立面。
念头电转间,徐子游脸上笑意愈发温润从容,左手轻轻覆上李嘉诚的手背,稳稳回握了一下,举手投足间既无晚辈的卑微,也无少年的轻狂,恰到好处地接住了这份厚意:
“李生言重了,您是香江商界的前辈泰斗,当面说这话,可是折煞晚辈了。”
他顿了顿,眼神坦荡地迎上镜片后那双精明深邃的目光,四两拨千斤地将那桩旧怨轻轻揭过:“常言道,大树底下难免有几片枯叶遮了风,李生治家严谨、雷厉风行,全香港谁人不知?那些不相干的小人伎俩,自有法律与天道去收拾他们,晚辈从来没放在心上,更不会脏了各位前辈的衣襟。
况且,李生当年以蛇吞象拿下和黄、布局全球码头与基建的气魄,才是咱们这辈香港生意人的教科书。
科创根基尚浅,如今一门心思扑在芯片、游戏硬件和海外娱乐零售这条窄道上,满打满算也就挣点全球年轻人的零花钱,对地产与公用基建是半点兴趣也无。至于出海航运这类专业门道,往后少不得要借重长实与和记的鼎力相助。毕竟只要账目清白、按规矩办事,科创向来都是敞开大门欢迎的。”
聪明人过招,点到即止!
一句云淡风轻的“不会脏了各位前辈的衣襟”,再配上一句绵里藏针的“账目清白、按规矩办事”,让李嘉诚心中一块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
方才他还担心这头过江猛龙会挟硅谷大胜之威得理不饶人,如今见对方不仅接住了自己递来的合作契机,更主动划清了不碰香港本地地产的边界,这位华人首富心里那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
对方这番话等于明牌告诉他,清算的怒火会精准锁死在郭永才与麦世昌两条恶狗身上,绝不借题发挥与他全面开战。
当然,他也明白,对方话里的前提是,和记半点不许替麦家遮掩,必须乖乖把当年保荐券商的那笔旧账如实交出去配合廉署办案!
“哈哈哈,徐生快人快语,做生意嘛,确实要这样才能长久,老头子我深以为然!”
李嘉诚明白对方意思后,脸上的笑意自是又真切了几分。
“说得好!大树底下难免有枯叶,这话说得既敞亮又通透!”
站在一旁的船王包玉刚听得抚掌大笑,顺势打趣道:“老李啊,我就说这后生仔不仅懂科技,做生意更是滴水不漏!往后长实盖楼、和记走船、科创造芯片,咱们香港华资各展所长、拧成一股绳,还怕什么风浪?”
霍英东亦含笑颔首,举起香槟杯道:“来,咱们几个老伙计,今日也敬徐生和苏小姐一杯!”
一时间,香江新旧两代顶级巨擘举杯相碰,谈笑风生,瞬间成了整个花园草坪上最耀眼的焦点。
然而,这幅在旁人眼中象征着华资合流的画面,落进不远处各怀鬼胎的两人眼中,却无异于一记晴天霹雳。
远在凉亭树影下的郭永才,隔着半个花园瞧见李嘉诚竟亲自走过去同徐子游握手言欢,双腿一软,差点没扶住身旁的石柱。
他原本还指望着李嘉诚顾忌和记的声誉,能出手压下风波,谁知这位老狐狸翻脸比翻书还快,竟当着满园名流的面先一步把酒言欢!
而站在十几步外拱廊阴影里的麦世昌,内心更是惊怒莫名。
一旦李嘉诚撒手不管,廉署与商业罪案调查科顺着郭永才那条线往下深挖,火苗用不了两天就会烧到皇后大道中一号的暗账上!
麦世昌胸口剧烈起伏了半瞬,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阴鸷与惊惶,眼看凉亭那头的郭永才六神无主、随时可能当众失态,他连忙借着取餐台侍应生的遮挡,与躲在凉亭阴影里脸色惨白的郭永才飞快对视了一眼,先是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屈指在腕间的金表表盘上轻轻敲了敲、又朝侧门方向偏了偏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稳住别慌,一切照旧,等七点半天黑后就从侧门接你走!
收到这道确切的撤离暗号,早已六神无主的郭永才稍稍安定下来,忙不迭地冲着麦世昌的方向急促点了好几下头,强咽下一口唾沫,重新缩回了凉亭的阴影里。
稳住郭永才后,麦世昌脑子里疯狂想着如何化解这场危局。
此时港督与浦伟士都在看着,自己与其躲在角落里干着急,不如主动端杯过去递个台阶,既能维持老派绅士的大度体面,又能近距离探一探这年轻人的底。
送走心满意足退回圈子的李嘉诚与霍、包二老,斜阳已渐渐西沉,将港督府白色的外墙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金。
为了试探这小子的虚实,更为了争取最后一点麻痹对手的时间,麦世昌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杯缓步走了过来。
“徐先生,再次恭喜你在加州取得的辉煌成就。”
麦世昌停在徐子游身前两步站定,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长者般的温厚宽和,举起酒杯微微欠身,纯正的伦敦上流社会腔调悦耳动听:
“方才浦伟士爵士说得没错,以前我们汇丰的香港信贷部在流程上确实有些过于刻板审慎,希望没有给徐先生和苏小姐留下不愉快的印象。说起来,八七年冬天我就听说观塘走出了一位极具韧性的年轻人,没想到短短一年多光景,便能站在这儿受总督阁下举杯致敬,实在叫我这个在香港生活了三十年的老银行家感慨万千。”
周围几名不知内情的英资洋行高管纷纷微笑颔首,暗赞麦副大班气度恢弘、能屈能伸。
徐子游注视着眼前这张保养得宜、慈眉善目的白人老脸,内心只觉得好笑。
这老狗表面上是在顺着浦伟士的话头大度致歉,可话里那句“八七年冬天观塘徐氏”,却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自己,看自己究竟是会像当年签下那份八十万港币的和解协议一样隐忍低头,还是会按捺不住当场失态!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从去年站在这片草坪角落看这老鬼俯身抚摸孩童头顶的伪善嘴脸,到现如今对方被自己逼得进退失据的狼狈样子,两世为人的隐忍与布局,在这一刻静静交汇。
徐子游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反而绽开了一抹比春风还要温和从容的浅笑,端起香槟杯上前一步,与麦世昌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
“叮——”
水晶杯壁相撞,发出一声清脆欲裂的颤音。
“麦副大班言重了,我怎么会怪罪汇丰呢?”
徐子游微微倾身,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温和音量,含笑轻声道:“说起来,两年前家父家母骤然离世、工厂濒临绝境时,若不是那八十万港币,徐某或许还攒不够起家的本钱。老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麦家当年的慷慨解囊,徐某至今记忆犹新,日后定当连本带利,十倍奉还!”
连本带利,十倍奉还?!
麦世昌那双原本盛满慈祥笑意的灰蓝色眼瞳骤然剧烈收缩,脸皮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孤儿果然不会放过自己!
今天早上廉署突袭宏丰保荐券商、o记雷兆祥抓走陈耀祖,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全都是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小畜生在背后一手推动的绝杀局!!
刹那间,上午自己在办公室里的那套傲慢幻想,在这双深不见底的年轻黑眸面前碎成了齑粉!
麦世昌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眼前这个谈笑间把雅达利、任天堂与华尔街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年轻人,根本不需要跳进阴沟里跟他鱼死网破,人家如今站在这港督府的最高处,只需轻轻动一动手指头掀开一角盖子,自有李嘉诚、浦伟士、廉政公署和皇家警察会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这场名为复仇的游戏,从头到尾就是在猫戏老鼠,等着看他和郭永才狗咬狗、自掘坟墓!
“徐……徐先生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麦世昌强撑着最后一丝盎格鲁撒克逊绅士的体面,干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抹色厉内荏的暗芒,压低声音道:“不过,年轻人何必沉湎过去,总该把精力放在未来上才是。徐先生如今执掌跨国基业、前程似锦,更要懂得珍惜眼下的大好风光,少去翻那些早就发黄发烂的旧纸堆,不是吗?”
这老狗死到临头,竟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妄想用几句场面话求个高抬贵手、一笑泯恩仇?
徐子游看着他强作镇定的僵硬脸庞,眼底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猫戏耗子的耐心,温润的嗓音轻缓如风,丢下的却是一句几乎让他亡魂皆冒的话:
“麦副大班今日气色似乎有些疲乏,散场后若是去海边吹吹夜风,还请千万保重身体,毕竟……香港春夜的海水,还是很凉的。”
水太凉?!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今晚要去海边?!
是巧合,还是这小子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寒意瞬间窜上麦世昌的脊背,他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开口追问,徐子游却已自然地收回酒杯,转头同迎上来的几位华人地产大鳄交流起来,连半点余光都没再留给他。
被晾在原地的麦世昌僵立了半秒,后背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察觉到四周几名洋行高管投来的异样目光,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对着徐子游的侧影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无人理会的场面话:
“失……失陪了,我去那边同霍德司长打个招呼。”
话音未落,这位在香港只手遮天三十载的汇丰副大班强行压住心头翻涌的惊骇与杀机,转身便走,步子竟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不能再等了!
原本他还和郭永才暗里约定天黑后半小时再离场,可徐子游那句“水很凉”简直像催命符一样!
不管是这小子话里有话,还是廉署那边又查出了什么新东西,都绝不能再让郭永才那条疯狗在园子里多待一分钟!
必须趁着现在酒会正酣、无人留意的当口,立刻把所有秘密沉进海底!
麦世昌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转身快步走到廊柱旁,冲不远处凉亭树影下魂不守舍的郭永才隐晦地改打了个“别等天黑、即刻离场”的手势。
随即他借口突发偏头痛向侍从官告退,带着贴身英国秘书匆匆穿过主厅侧门,径直走向辅政司署内部专用车位!
一直死死盯着廊柱方向的郭永才如蒙大赦,慌忙将手里的酒杯往花坛边一搁,趁着满园宾客都在围着徐子游与几位银行大班热议硅谷风光的空档,贴着杜鹃花墙的阴影溜出侧廊。
辅政司署僻静的树影下,麦世昌让手下开着自己那辆挂汇丰牌照的黑色宾利先行驶往半山白加道自己的住处故布疑阵。
而他自己则沉着脸,亲自带着郭永才钻进了后头另一辆挂着普通商行牌照的墨绿色捷豹轿车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合拢,深色防窥车窗隔绝了外头的满园春光。
待两人在后座坐定,前排那位特种空勤团退伍的安保头子史蒂夫便一脚油门,墨绿色捷豹悄无声息地滑出下亚厘毕道后门警卫通道,汇入渐浓的黄昏车流,沿着红棉路一路下坡,直奔西贡方向疾驰而去!
……
港督府后花园草坪之上,清脆的弦乐声依旧随风流淌,夕阳的余晖正将港督府白色的外墙与琉璃瓦檐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金。
趁着吕明华替他挡下几名立法局议员的空隙,徐子游将手里的空香槟杯搁在侍从的银托盘上。
一直安静陪在他身侧、替他挡下了好几拨女眷寒暄的苏清妍,并没有去拿新的香槟,而是从托盘上取过一杯温热的锡兰红茶递到他手中。
两人默契地缓步退到草坪西侧的紫藤花架下。
攀援的藤蔓与杜鹃花丛投下疏落斑驳的暗影,恰到好处地将十步外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香江名利场隔在了花影之外。
苏清妍顺着徐子游方才余光掠过的侧门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早已没了麦世昌与郭永才的身影,唯有一轮落日正缓缓沉落,漫天晚霞将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染成了一片瑰丽的胭脂红。
一阵微凉的晚风自那片翻涌的暮色海面吹来,掠过半山树影,轻轻拂过空寂的花墙,吹起她月白色的苏绣丝绸长裙,也带动了耳畔一缕青丝。
苏清妍任由微风拂面,缓缓收回目光,清澈如水的眸子静静注视着身旁男人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瞬,还是用极轻的声线柔声问了一句:
“都安排妥当了?”
徐子游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迎上她那双清澈透亮、仿佛早已看穿前因后果的眼眸,不由得温和失笑,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里一直明白,以这位科创大管家的冰雪聪明,自家这点深埋心底的旧事,终究是瞒不过她的。
只是因为过去这一年多里,她陪着自己一步步把科创推到今天这个足以俯瞰一切魑魅魍魉的高度,一直看破却从不点破,没想到今日到底还是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
“放心,不过是把攒了一年的线头往前轻轻推了一把。”徐子游没有瞒她,声音温和低沉。
苏清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任何细节,纤长的睫毛微颤,往前微不可察地靠近了半寸,低声道:“他们在香港盘根错节这么多年,狗急跳墙怕是不择手段……需不需要我让法务和离岸那边帮你做点遮掩?”
徐子游目光微柔,看着晚霞映照下她眼底那抹毫无保留的关切与坚定,心头最柔软的一角仿佛被春日晚风轻轻拂过,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抬手极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晚风吹拂到唇边的青丝拢至耳后,温声笑道:
“不用。你是科创堂堂正正的首席运营官,往后是要站在阳光底下执掌千亿高科新城的,这种清理阴沟手尾的小事,还用不着苏大军师你出马!”
苏清妍耳根微微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却没有躲闪他指尖的温度,只是定定地望进他温和深邃的黑眸里,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悄然松开,唇角绽开一抹极浅却极安心的笑意。
无需多言,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你知我知的默契之中。
徐子游突然洒然一笑,没有再回头去看侧门方向即将上演的末路狂奔,而是迎着漫天绚烂如火的黄昏霞光,端起手中温热的茶杯,与身旁佳人指尖微举的酒杯轻轻一碰:
“走吧,去花房跟娜塔莎夫人道个别,咱们回家吃饭。雅南可是念叨你很久了,对了,吴妈还特意煲了你最爱的响螺汤。”
下午六点半的夕阳余晖洒遍整座政府山,满园红艳如火的西洋杜鹃在晚风中摇曳生姿。
从去年草坪边缘无人问津的孤身看客,到今日上亚厘毕道主厅的一言九鼎、谈笑定生死。
属于他的香江时代,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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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西贡白沙湾以北一处偏僻的私人货运旧船坞里黑漆漆一片。
海浪拍打着布满牡蛎壳的水泥栈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海面上停泊着一艘没有开导航灯的大马力走私快艇,船头上站着两名穿黑色防水服、腰间鼓鼓囊囊的魁梧白人壮汉。
那辆从港督府侧门驶出的墨绿色捷豹轿车提前关掉了车头大灯,借着惨淡的月色,悄无声息地滑停在距离栈桥三十米外的碎石滩涂上。
车门轻响,推门走下来的却只有前排的英籍安保头子史蒂夫,原本打算亲自押阵督战的麦世昌,在轿车即将驶入红磡海底隧道前,终究还是被徐子游在酒会上那句轻飘飘的“香港春夜的海水很凉”吓破了胆。
生怕自己踏足凶案现场被人抓个正着,他临时借口要回半山白加道接听伦敦总部的跨洋专线,中途拦下一辆计程车溜之大吉,只留心腹死士史蒂夫独自押着郭永才过海“送行”。
“到了,下车吧。”
史蒂夫绕到后排替郭永才拉开车门,一米九几的健硕身躯似有意似无意地封死了退回公路的角度,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用生硬的粤语冷冷道:“郭先生,两百万港币旧钞和你要的外籍护照就在船舱里,老板交代的,让我亲自送你登船。”
郭永才钻出车厢,迎面被带着浓重腥气的阴冷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四下打量了一眼这处荒无人烟、连半点灯光都没有的黑船坞,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飙升到了顶点!
“麦……麦生不是说去白沙湾私人游艇会吗?你怎么带我来这种荒废的旧船坞?”郭永才脚步一滞,声音发颤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沙湾游艇会人多眼杂,万一有廉署的眼线盯着,你怎么走得了?”
史蒂夫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脚下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几乎将瘦削的郭永才整个笼罩。
与此同时,栈桥尽头那艘快艇上的两名白人壮汉也一言不发地跳下甲板,踩着湿滑的水泥栈桥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郭永才眼角余光扫过那两个满身煞气、压根不像是台湾跑船佬的白人打手,又猛地瞥见栈桥水泥墩旁随意丢着的两团拇指粗的生锈铁链与灌铅麻袋,整个人瞬间惊醒过来!
去台湾接驳渔船,用得着找两个洋人雇佣兵?!
那堆铁链和铅袋又是干什么用的?!
再联想起半个钟头前麦世昌连海底隧道都不敢进就仓皇下车的反常举动,以及今天上午在汇丰地库里麦世昌掐着他脖子时那双暴涌杀机的灰蓝眼睛,在名利场泥潭里滚了半辈子的郭永才哪怕再迟钝,此刻也彻底反应了过来。
那个狠毒的英国老鬼,中途下车根本不是去接什么伦敦电话,而是怕溅一身血!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送自己去台湾养老,而是要把自己骗到这叫天天不应的荒郊野海,直接绑上铁链沉海喂鱼!!
“别磨蹭了,郭先生,九点前还得赶潮水出公海。”史蒂夫眉头微皱,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已经不耐烦地抓向郭永才的衣领。
“好好好!史蒂夫先生您先别急,我系个鞋带就走!”
生死一线的极度恐惧之下,贪生怕死的郭永才竟爆发出了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劲与急智。
他满脸堆起顺从讨好的苦笑,顺势慌里慌张地蹲下身子去够皮鞋鞋带,双手触地的电光石火间,十指猛地抠进滩涂抓起两大把混着尖锐牡蛎碎壳与铁锈的湿沙,赶在史蒂夫大手按住他肩膀的前一秒,猛然起身朝史蒂夫的双眼狠狠扬了过去!
“呃——!”
史蒂夫猝不及防被锋利的碎壳沙砾迷了双眼,痛得闷哼一声偏头格挡。
郭永才哪里敢有半秒停留,矮身从史蒂夫腋下连滚带爬地撞出去,连跑带摔地朝着后方长满半人高芦苇与乱石的海岸山坡亡命狂奔,扯破嗓子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嚎叫:
“救命啊!!杀人灭口啦——!!”
“该死的老鼠!”
史蒂夫胡乱抹了一把渗血的眼角,灰眸里凶光暴涨,右手闪电般探入风衣内侧,拔出一支拧着修长消音管的勃朗宁手枪。
他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十几米,在郭永才被乱石绊倒、手脚并用往土坡上爬的瞬间,黑洞洞的枪口已稳稳锁死了郭永才剧烈起伏的后心,食指毫不犹豫地扣向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左轮枪响,毫无征兆地从山坡上方的密林土路炸裂夜空,比史蒂夫扣下扳机的手指快了整整一线!
炽热的铅弹撕裂海风,精准无比地凌空贯入史蒂夫持枪的右手腕骨!
“啊——!!”
伴随着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与凄厉惨叫,一蓬刺目的血花在月色下骤然爆开!
史蒂夫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那把刚要喷吐火舌的消音勃朗宁手枪脱手飞出两米开外,“啪嗒”一声砸进了浅滩泥水里。
这位前特种空勤团出身的冷血杀手痛得冷汗如雨,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断腕,高大的身躯踉跄一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了碎石滩上。
几乎在枪响落地的同一刹那,旧船坞后方的盘山土路与两侧林间骤然亮起整整六道雪亮如白昼的汽车远光灯,红蓝警灯疯狂闪烁,交叉成网的强光瞬间将整片碎石滩涂照得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漆黑的海湾外侧警笛凄厉长鸣,两艘早已关灯潜伏在暗礁后的皇家香港水警高速截击艇同时掀开巨型探照灯,两道粗壮的雪白光柱刺破夜雾,艇首架设的通用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封死了快艇逃往公海的唯一水道!
“皇家香港警察有组织罪案调查科!配合廉政公署执行处联合办案!!所有人不准动,放下武器!!”
随着一声雷霆暴喝,身穿印有醒目“police”反光字样防弹背心的雷sir,双手稳稳端着枪口青烟未散的点三八左轮手枪,带着十几名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o记重案探员率先冲下土坡,呈扇形铁桶般合围上来;数名廉政公署a组调查员亦紧随其后。
栈桥上那两名刚摸向后腰的白人壮汉,眼看着领头的史蒂夫一照面就被废了持枪手,再对上水警轮上近在咫尺的机枪与四面八方十几支黑洞洞的警枪,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松手抱头跪倒在湿滑的木板上。
瘫在乱石草丛里、磕破了额头的郭永才死里逃生,回头看了一眼十几米外跪在血泊里捂着断腕惨哼的史蒂夫、泥水里的消音手枪以及栈桥边的沉海铁链,吓得浑身筛糠般乱抖,裤裆瞬间湿热了一大片!
对麦世昌卸磨杀驴的滔天怨毒,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惧,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不等探员上前拿人,郭永才像条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般连滚带爬地扑到雷sir与廉署高级主任的皮鞋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贴胸暗袋里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瑞士联合银行保管箱纯铜母匙,高高举过头顶,当着全场几十名警探与调查员的面嘶声哭嚎道:
“警官!廉署长官!救命啊!我要申请做污点证人!我要检举汇丰银行副大班麦世昌指使杀手骗我来白沙湾沉海灭口!!中环瑞士联合银行地下309号保管箱里,锁着我这两年替他做白手套、经手的所有违规批贷底单和离岸回扣水单,连当年帮和记拿茶果岭、鸭脷洲两块肥地的过桥贷款暗账都一笔笔记在里头!长官,求您给我警方特护,我什么都指证!”
然而,听完这番自白,站在跟前的廉政公署a组高级主任与雷sir却只是冷冷对视了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
廉署主任甚至面无表情地戴上手套接过钥匙装进证物袋,随手一挥,淡淡道:“和记旗下那家券商的底单和陈耀祖的口供我们今日就已经拿到了,用不着你在这儿讨价还价。带走!”
看到廉署长官那副早就掌握全局、压根不稀罕他这点锦上添花水单的冷漠模样,郭永才彻底慌了神!
要是拿不到污点证人的警方特护,一旦被作为普通嫌犯关进羁押室,以麦世昌在香港盘根错节的势力,自己用不了三天就会在牢里“畏罪自杀”!
要知道,麦世昌手底下替他跑腿办贷款的白手套不止一个,唯有自己还得替他打点另一桩真正丧尽天良的脏活。
自己去年正是因为知道上一任干这脏活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怕有一天也步其后尘,这才壮着胆子偷偷收集了证据藏起来,结果今天上午去向麦世昌求救时实在太着急掏底牌保命,才招来今晚这场杀身大祸!
刚才他还存着一分侥幸,只想拿违规批贷的账目换个戴罪立功。
可眼看两名探员已经掰住他的胳膊要将他押进普通警车,郭永才顿时急红了眼,哪里还敢藏私,拼命挣扎着昂起脑袋,扯破嗓子把保险箱里最重要的秘密吼了出来:
“等等!长官等等!我那个银行保险箱里还有你们绝对没查到的铁证!麦世昌那老畜生表面上每年给赤柱圣斯德望堂孤儿院捐款装慈善圣人,背地里是个丧尽天良的娈童癖!这一年多全是我替他打点善后,这老畜生借着慈善助养的名义,把孤儿院里的孩童送进他浅水湾道的隐秘别墅里供他凌辱!
保险箱底下放着我偷偷拍下的照片和录影带!!我全招,我全都招,只求长官让我做污点证人保我一条狗命,别让姓麦的杀我灭口啊!!”
凄厉绝望的哭嚎声,如同平地惊雷般在空旷死寂的海湾夜空下轰然炸响!
原本已经转身准备收队的廉署高级主任与雷sir脚步同时一顿,霍然转过身来,连同在场十几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o记探员,脸色都在这一瞬彻底变了。
如果说违规批出低息贷款吃回扣还只是金融黑幕,可以靠大律师扯皮周旋。
那么堂堂汇丰副大班借教会孤儿院慈善之名凌辱幼童的惊天丑闻一旦见光,莫说是汇丰总行和港督府,便是伦敦白厅和英女皇来了,也绝不敢再保麦世昌这头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分毫!
雷sir眼底寒芒暴涨,缓缓收起手枪插回腋下枪套,低头冷冷盯了一眼泥水里把主子老底掀了个底朝天的郭永才,沉声与身旁神情震骇的廉署a组主任对视一眼,厉声喝道:
“把他单独押上一辆专车,按特级污点证人最高规格严密看护!立刻联络律政司专员,向高等法院值班大法官加签紧急搜查及拘捕令!”
当红蓝闪烁的警车与廉署车队浩浩荡荡驶离西贡海岸时,船坞上方百米外的半山观景公路旁。
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奔驰轿车静静停在夜风之中。
驾驶室车门虚掩着,身材魁梧的大b抱着双臂,如一尊沉默铁塔般立在车头旁警戒。
几步外,一辆刚熄火、排气管还在滋滋散发余热的黑色本田重型摩托斜支在路肩上,车旁靠着护栏站着一名身穿黑色牛津纺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的男人。
海风吹起他剪得极短的碎发,露出半截凌厉花臂,左唇角一道斜斜拉至下巴的旧疤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正是去年带人撤出九龙城寨、如今已在尖沙咀一带重新站稳脚跟的忠义会掌舵人,左锋。
这半年来,左锋的日子其实远不像外人瞧着那般轻松。
当初他领着最后二十几个肯听话的残余兄弟杀出城寨去尖沙咀抢食,才发现油尖旺的夜场与地盘早被新义安、14k几个大字头瓜分得水泄不通。
忠义会守着老龙头留下的规矩不碰白粉,单靠替人看场收账,一度穷得连堂口房租都险些交不上。
直到去年冬天,徐子游把亚视外景剧组防“陀地”敲诈、星河旗下艺人红馆演出护卫、以及葵涌码头货柜车队押运的杂活一股脑打包交给了他,又顺手出资帮他挂牌注册了正经持牌的『忠义安保公司』,左锋才算真正缓过一口气来。
在八十年代末的香港,电影剧组出外景向来最怕各区古惑仔上门收保护费,寻常保安公司根本镇不住场子,左锋这帮真正从九龙城寨刀口舔血走出来的悍勇则不一样,往片场和货柜车队前头一站,不用动刀动枪,报个字号就能让各路牛鬼蛇神给几分薄面。
靠着科创与亚视源源不断的正经酬劳,左锋既替手底下那帮有案底的弟兄挣下了干净体面的安家钱,又借着这层半白半灰的招牌,凭着充沛的银弹与讲义气的名声,不动声色地把九龙码头、泊车仔、修车档与尖沙咀夜场的地下眼线拢进了手里。
像今天盯梢的活都是他们干的,警察和廉署触不到的九龙地下盲区,靠的正是左锋这张悄无声息铺开的江湖暗网。
此刻,黑色奔驰的后排车窗降下一半。
徐子游独自坐在昏暗的后座上,静静看着山下蜿蜒的公路尽头,直到最后一抹红蓝警灯彻底隐没在夜色深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刚才傍晚辞别总督夫妇走出港督府时,他本打算带上苏清妍直接回笔架山。
可事到临头,想到这桩压了整整一年多的血债今晚就要彻底收网,终究还是想亲眼来西贡看一眼落幕。
身旁的苏清妍何等通透,刚上车门便从他微微沉凝的眉宇间瞧出了端倪,半句没多问,只善解人意地借口顺道去中环律所核对明日见浦伟士的合同文件,让大b先在遮打花园路边放她下了车,自己另乘车回笔架山替他安抚雅南。
车窗外,左锋把嘴里咬着的半截红双喜香烟拿下来,在护栏上轻轻磕掉烟灰,迈步凑到后排车窗前,那张不笑时极凶、笑起来却像只懒洋洋老虎的脸上,难得透出几分痛快之色:
“徐老板,底下全收拾干净了。我刚才蹲在船坞上头的乱石坡里看得一清二楚,雷sir那一枪够绝,隔着几十步一枪废了那鬼佬保镖的持枪手。
姓郭的吓破了胆,当场尿了裤子,不仅把钥匙交了出去,连麦世昌打着赤柱孤儿院慈善幌子干的那些畜生勾当都扯着嗓子全嚎了出来。这回那老鬼佬就算把沙逊家族搬出来,也铁定要在赤柱监狱把牢底坐穿了。”
“辛苦你和兄弟们了。”徐子游微微颔首,声音在微凉的夜风里格外平静。
“客气什么,拿钱办事,何况那老鬼佬干的缺德事,连我们道上人都嫌脏手。”
左锋咧嘴一笑,嘴角那道旧疤跟着向上一扯,“这洋大班买凶沉海,还扯出赤柱孤儿院那种绝子绝孙的丑闻,明早天一亮,全香港的报纸都得炸翻天咯。”
徐子游没有多言,只是端详着窗外漆黑沉静的海湾,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承接了这具躯壳,自然就要扛起那份刻进骨血里的因果。
一年多来的默默蛰伏与暗中落子,今夜总算有了个好结果。
郭永才今夜身败名裂、余生只能在铁窗下苟延残喘。
麦世昌这头披着慈善外衣的衣冠禽兽彻底撕碎了画皮,连同逃去英国的独子麦志坤一道,都难逃法网。
至于徐家这一切惨剧最初的源头,终究还是起于两年前那场企图强吞观塘地皮的暗局。
李嘉诚今早断尾神速,虽勉强借着一纸解雇信免于刑事牵连,可有了廉署早上查的和记旗下那家券商的底单与郭永才的证词与证据,汇丰大班浦伟士正好名正言顺地拿茶果岭与鸭脷洲项目的违规低息贷款开刀,追讨的数亿港币利差与罚金,足够让那位老谋深算的首富实打实吃一记闷亏、脱上一层皮。
当然,这不过是先收的一笔利息罢了,和记黄埔这头盘踞香江的庞然大物急不得。
来日方长,往后在商海牌桌上,这条老狗总有一天会忍不住自己撞上来的。
晚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山林间微凉的草木气息。
徐子游靠回真皮椅背,只觉得盘踞在这具身体深处、连带着过去无数个深夜里偶尔闪回的那最后一丝少年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随风散入这片苍茫夜色之中。
前尘已了,旧债两清。
从今夜起,这具躯壳与眼前这万里鹏程,才算真正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思绪收回,徐子游按下车门扶手旁的开关,点亮后排一盏光线昏黄的阅读小灯。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钢笔与深蓝皮面的汇丰私人支票簿,垫在膝头龙飞凤舞地签下一串数字与日期,随手“刺啦”一声撕下,递出车窗外,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
“今夜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一码归一码,现钱现结。支票上是两百万港币,算科创预付给忠义安保的扩编经费,你拿去把尖沙咀的写字楼换大些,再添几辆像样的车撑撑场面。”
左锋眉梢一挑,也没装什么虚头巴脑的推辞,伸手接过支票借着车内灯光扫了一眼那串零,嘴里轻轻吹了声口哨,随即将支票折了两折塞进黑衬衫胸袋。
徐子游收起支票簿,顺势朝车头旁的大b偏了偏头:“大b,把后备箱里常备的那只牛皮纸袋拿出来。”
大b闷声应了一句,转身打开奔驰车尾箱,取出一个用橡皮筋扎得严严实实的厚牛皮纸袋交到左锋手里。
“里头是二十万大牛现钞,”徐子游笑着解释了其用途,“今晚别留着,带去尖沙咀找间好酒楼吃顿宵夜,替我给今日出力的兄弟们每人封个大封利是,别亏待了自己人。”
左锋拎起那袋沉甸甸的现钞顺手掂了掂,咧嘴笑道:
“徐老板办事向来够爽快,现银落袋,那我就不扭捏了,替底下兄弟谢过咯!”
说着,左锋把钱袋往腋下一夹,伸手在车顶上轻轻拍了两下:“放心,拿了你的钱,规矩我懂。往后只要是在九龙和港岛的地界上,科创和亚视的场子,但凡有不长眼的脏东西敢伸爪子,徐老板只管递个话就行。”
然后他冲车内偏了偏头,转身跨上路肩那辆黑色本田重型摩托,拧动钥匙,一脚踹响了低沉的引擎。
随着油门轰鸣,机车灵巧地调转车头,猩红的尾灯在漆黑的盘山公路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几个起落便彻底融进了山下茫茫夜色之中。
两分钟后,黑色奔驰也熄灭阅读灯、升起车窗,缓缓调转车头,顺着灯火通明的清水湾道驶向九龙塘。
徐子游靠在柔软的后座靠背上,看着窗外渐次铺展开来的九龙夜景与远方流光溢彩的维多利亚港,眼底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散尽,只余一片沉静清明。
硅谷已定,香江已清。
待歇上几日、理顺手头的新局,下个月便该动身飞往东京了。
作为六月全球掌机决战大幕拉开之前的最后一场东洋前哨战,也是时候跨海过去,会一会那位执掌任天堂四十载、统治全球游戏界整整一个世代的京都帝王,山内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