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立在神殿的极光里。
殿门阖上已有一刻。那三道远去的身影,早沉入天王星环的碎冰深处。
修普诺斯从侧殿的阴影中步出。这位冥王星的战将,此刻静立于宙斯身后三步,面容看不出悲喜。
“陛下。”他说,“阿贝尔追随您三千年。”
宙斯没有回头。
“三千年,”他的声音很轻,“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事。也够他忘记很多事。”
塔纳托斯站在更暗处。“阿贝尔忘了,”塔纳托斯说,“他是您的部将,不是您的使徒。他擅自扩建天帝殿,擅自唤醒冰下之物,从而死在撒旦剑下。”
“然后天王星的尊严,”他顿了顿,“要靠张清来保全。”
宙斯终于转过身。
“你们都看着。”他说。
修普诺斯垂首。塔纳托斯沉默。
“三千年的部将死在冰原,两千三百名西伯利亚士兵埋在雪下,地狱军团跪在南极的雪里称臣。”宙斯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都在看。看天王星是拔剑,还是垂目。”
他望向殿外那道永不消散的风暴。
“《左传》有言:‘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
他顿了顿。
“阿贝尔忘了他是臣。我没有忘我是君。”
“君者,非独享万乘,是负万钧。”
修普诺斯与塔纳托斯同时躬身。
……
灵霄号越过土星轨道。
舷窗外,星旗号庞大的舰影缓缓驶入反向航道。两舰交错时,相隔六万公里,连尾焰的余温都触不到彼此。
星旗号舰桥上,奥尼尔·布莱恩特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灵霄号。”他轻声说,像念出一个旧梦里的名字。
乔治·韦伯准将站在舷窗边,双臂抱在胸前。他的目光追着那艘银白舰体,直到它缩成星海尽头一粒将熄的灯。
“时速至少一万马赫。”韦伯说,“我们的星条级,只能吃它的尾尘。”
布莱恩特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它去海王星。”
韦伯回头。“您怎么知道?”
布莱恩特没有答。他只是翻开膝上那本摊开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修昔底德的句子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强者行其所能,弱者受其所必。”
他合上书。
“强弱易矣。”他说,“六十年前,米国舰队停泊横须贺港,倭国举国仰望。如今我们在星海间仰望一艘挂着华夏血脉的船。”
韦伯沉默良久。
“它若与海王星结盟……”
“那便结。”布莱恩特说,“星旗贸易团不是远征军,是商队。商队不选边,只选港。”
他望向舷窗外那颗越缩越小的银点。
“况且,”他说,“海王星的港,未必只容一艘船泊岸。”
……
昆仑山巅,雪线又低了三十米。
悟空踏入时,山间的罡风恰好卷过屋檐。悟能跟在后面,步履慢些,肩上还缠着半旧的绷带。他眯眼望向训练场上那些奔跑的年轻身影,没有说话。
艾力达尔站在校门口,黝黑的脸膛被高原日头晒得发亮。
“回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悟空把金箍棒拄在身侧,棒尾没入山石三寸。
“山下的茶,”他说,“凉了。”
艾力达尔没有接这句。他只是说:
“学生九百人。教习缺两位。”
悟能挠挠后脑勺。
“俺只会耕地。”
艾力达尔望向训练场上那些正以低重力姿态格斗的身影。
“这九百人里,”他说,“至少有三百五十个,从未见过真正的耕地。”
悟能沉默了。
“教。”他说,声音很轻,“俺教。”
巴雅尔是在那天黄昏走进校门的。
它的脚步很慢,晃着大脑袋,身后跟着一头黑豹。那兽皮毛油亮,步态从容。
它走到校门左侧的石墩旁,伏下,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巴雅尔摇了摇脑袋。黑豹阖上了眼。
艾力达尔站在校门口,望着那两只兽,轻言道:
“校门左右,正好缺两个石墩。”
……
地球,南极。
焊枪的蓝光在这座冰殿深处亮了第十九个昼夜。
撒旦立在堕落天使号的舰桥残骸中央。光屏上,引擎修复进度停在三日前的位置,百分之六十三。
能量导管换过,反重力矩阵校准过。但聚变核心的启动电压,差了一千四百特斯拉。
他需要核子反应堆。
不是永恒能源,不是曲率引擎。只是最古老、最笨重、人类文明在学会采集宇宙粒子能之前用的那种,也是目前唯一能提供给自己的。铀-235。钚-239。中子减速剂。冷却塔。
他把这需求发往全球。
二十四小时后,以列国大使站在天使殿的冰廊里。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安保。他亲手奉上一只半米见方的合金箱,内置微型军用级反应堆,输出功率三万千瓦,可连续运行九十七个地球月。
撒旦垂眸看着那箱子。
“你要什么。”他说。
大使抬起头。
“陛下远征星海,”他说,“需有人为您守护来路。”
撒旦没有答。他只是抬手,一纸设计,落入大使臂弯。
“恶灵x”
一千马赫。双联离子炮。光子护盾过载保护系统。已知宇宙最前沿的单兵星际战斗机技术。
大使躬身,后退,消失在冰廊尽头。
撒旦望着掌中那只微型反应堆,银发垂落,遮住半边面容。
“九十七个月。”他说。
嘴角扬起那抹亘古不变的弧度。
……
海王星的蓝,与天王星不同。
天王星的蓝是极光染就的青,海王星的蓝是深渊的蓝,是光抵达这里时已然疲惫倦意。
灵霄号泊入预定轨道。
舷窗外,塞壬踏着反重力流徐徐而来。她的长发在海王星稀薄的大气里轻扬。她美丽,妖艳,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见惯生死者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向舰桥微微颔首,姿态如古罗马竞技场上的女武神向元老院行礼,不是臣服,是平等者之间的礼仪。
“张清先生。”她的声音传来,“我代表波塞冬陛下恭迎您的到来。”
穿梭艇没入海王星无垠的靛蓝。
张清坐于舷窗侧。皇甫安歌阖着那本《战国策》,指尖仍压在“西周策”的折页处。龙雨薇握腕静坐。姜明月目视前方,脊背挺直。米灵儿膝上摊开半卷星图,铅笔在某一处光点旁轻轻画了个圈。玛格丽特安静地望着舷窗外那颗越逼越近的巨行星,想起艾伦哥哥临行前说的那句话。
孟楠坐在最外侧。
她一直在看通讯终端。
屏幕上,萧叶子的头像安静地浮在对话框顶端。最后一条讯息发于三十分钟前,没有标点,没有称谓,只有一行字:
“谈贸易通商的事,能问问吗。”
孟楠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想起萧叶子在和平使者贸易团第一次全体会议上说的话。她说,星际贸易不是驮货的马,是织网的梭。梭子穿过经纬,一梭一梭,能把散落的星辰织成绸。
那时所有人以为她在背讲稿。
此刻孟楠忽然懂了。那梭子穿过星海的每一寸航程,穿过的也是某个人的思念。
她轻轻打下一行字:
“替你问。”
然后按下发送。
舷窗外,海王星的云层渐近。张清望着那片正在亮起的、靛蓝色的未知疆域。
《汉书·张骞传》记博望侯凿空西域,去时百余人,归者二人。太史公问:何以不悔?
张骞答:凿空者,不以归计。
他此刻率七人入海王星。
前路是盟约、是博弈、是万钧重负压于一纸。
而星海那头,有人想的是贸易与通商,是想把这场远征的每一次停泊,都织成重逢的可能。
他微微侧首,望向舷窗倒影里那枚低垂的、安静攥着通讯器的侧影。
没有问。
没有说。
他只是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那片正在打开的、靛蓝色的深渊。
星光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