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风暴在午夜停歇。
天使殿前的冰原上,混沌和梼杌同时化身神兽形态。
混沌的巨口张开时,南极的极夜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梼杌的四足踏碎冰层,每一次落地都震得方圆百米的积雪跳起来。
方海潮站在它们面前。
恶灵战甲的光子护盾已经充能到极限,那层淡蓝色的光罩在他周身流转。他的右手握着万有斥力甩棍。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臀。
血从恶灵战甲的裂缝里渗出来,在极寒的空气里瞬间凝成冰晶。
“两尊神兽,”方海潮抬起头,望着那两道遮天蔽日的身影,“一个张小凡。够本了。”
混沌扑下来。
那不是攻击,是吞噬。它的巨口对准方海潮头顶的天空,一股无形的吸力把周围的空气、积雪、甚至光线都扯进去。
梼杌从侧面撞上来。
它的利爪撕开光子护盾的外层,护盾发出刺耳的尖啸,能量读数狂跌。方海潮的甩棍砸在梼杌的前腿上,斥力爆发,但那腿只是晃了一下,没有断。
张小凡从正面扑上来。
他的仿墨金战刀劈在方海潮的胸口,刀锋嵌进护盾,离战甲本体只剩三毫米。方海潮的拳头砸在他肩上,战甲的护肩裂开一道缝,血从里面渗出来。
张小凡没有退。
他松开战刀,右手从腰后抽出那支普罗激光手枪,对准方海潮的面罩,扣下扳机。
激光在护盾上炸开一团光。
方海潮的脸在光后面扭曲了一瞬。
然后混沌的巨口彻底罩下来。
就在这一刻,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米诺斯的骑士长枪“锦絮”刺穿混沌的护甲,枪尖从它的后背透出来。混沌的神兽形态瞬间崩解,露出白甲破碎的人形。
梼杌的利爪被那柄长枪格开。米诺斯落在方海潮身前,枪尖指向张小凡。
“走。”他说。
方海潮没有犹豫。他转身,恶灵战甲的足底推进器喷出蓝色的火焰,带着他向深空掠去。
张小凡想追,但腿软了一下。
他单膝跪在冰面上,望着那个站在米诺斯身后、捂着左臀仓皇逃窜的背影。
“追!”龙晓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当张小凡抬起手。
“不用了。”他说。
他站起身,望着那座渐渐沉寂的天使殿,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防空阵地,望着那些正在被战友搀扶起来的伤者。
地狱军团全军覆没。
三百五十个留下的人,死了三百四十七个。剩下的三个,跟着方海潮消失在天使殿深处。
《孙子·军争》有一句:“穷寇勿迫,归师勿遏。”
米诺斯来了,方海潮走了。
这笔账,还没完。
火星,新长安城。
生态穹顶的桂花香比前几天淡了些,但阳光还是那么好。左佐坐在植物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凤凰单枞,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左茗儿站在他面前。
她是左江川的二女儿,左佐的堂妹,张清的表姐。她刚从昆仑号调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仿墨金的太空作业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额前,被穹顶模拟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说什么?”她问。
左佐抬起头。
“蓬莱号。”他说,“我缺一个副舰长。”
左茗儿看着他,很久。
“我是你妹妹。”
“我知道。”
“你刚醒过来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
左茗儿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石凳另一头,坐下,拿起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我考虑一下。”她说。
左佐点了点头。
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远处,蕾娜和张楚依在追着舒克和贝塔跑,笑声隔着桂花树传过来,碎碎的,软软的。
《诗经·小雅·常棣》有一句:“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左佐此刻没有兄弟。但他有一个愿意考虑一下的妹妹。
够了。
和平方舟号的通讯屏亮起来时,萧叶子正在看一份木星的贸易报表。
屏幕上,星旗贸易团的标志亮了三秒,然后换成奥尼尔·布莱恩特的脸。那个哈佛大学商学院的老教授还是那副模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眼神温和得像一杯温了太久的茶。
“萧团长,”他说,“木星的氦-3,我们想参与贸易,你觉得怎么样?”
萧叶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海迪说过的话:木星的氦-3矿藏,足够地球用三千年。三千年,够人类再活一个纪元。
“可以。”她说,“但运输航道要共用。你们的船走你们的,我们的船走我们的,互不干扰,遇险互救。”
布莱恩特点了点头。
“可以。”
通讯屏暗下去时,萧叶子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窗外,木星的大红斑正在缓缓转动,像一只永不愈合的眼睛。
她想起张清说过的话:星际贸易不是驮货的马,是织网的梭。梭子穿过经纬,一梭一梭,能把散落的星辰织成绸。
她不知道星旗贸易团是不是那颗愿意被织进去的星辰。
但她知道,网已经开始织了。
昆仑山。
雪线又低了十米。拉达站在校门口的石墩旁,望着那些在训练场上奔跑的年轻身影。
巴雅尔伏在他脚边,那只叫乌云的黑豹躺在不远处,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的雪。
通讯器响了。
拉达看了一眼号码,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走到无人处,按下接听键。
哈迪斯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沉得像冥王星环的冰尘。
“以列国那边,有三个人,要进灵霄班。”
拉达没有说话。
“她们是特工。”哈迪斯说,“最好的那种。”
拉达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这里是昆仑山。张清的地盘。”
哈迪斯没有说话。
“我只能尽力。”拉达说,“不一定成。”
通讯断了。
拉达站在雪地里,很久。巴雅尔走过来,用大脑袋拱了拱他的手。那只黑豹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兽,看着它们眼里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问的干净。
《史记·李斯列传》有一句:“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
他不知道那三个以列国来的特工卑不卑贱、穷不穷困。
但他知道,她们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就不再是特工了。
这里是昆仑山。
星光会记住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南极的雪还在落。
张小凡站在天使殿的废墟前,望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望着那些被抬上担架的神兵,望着那个被龙晓晨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混沌。
混沌的白甲碎了半边,露出里面的仿生皮肤和金属骨架。她的脸有一半露在外面,嘴角挂着血,但眼睛是亮的。
“没死。”她说。
张小凡看着她。
“嗯。”
“饕餮也没死。”混沌说,“穷奇也没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都没死。”
张小凡点了点头。
“那就好。”
混沌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半边破碎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张小凡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他转身,望向天使殿深处那片黑暗。
方海潮走了。米诺斯来了。
地狱军团没了,但方海潮还活着。
《史记·项羽本纪》记项王垓下之战,败退至乌江,亭长舣船待,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方海潮没有项王的骨气。
但方海潮有米诺斯。
张清站在雅法门外,望着耶路撒冷的夕阳一寸一寸沉进地中海。
姜明月和姬无双立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通讯器响了。小丫的声音传来:“南极那边,结束了。地狱军团全军覆没。方海潮被米诺斯救走了。”
张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金色的圆顶,望着那些三千年的石头,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握着真理的人。
《传道书》有一句话:“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三千年了,这座城还在流血。
但他知道,有些血,不会白流。
他转过身。
“回吧。”他说。
三道身影消失在耶路撒冷的夜色里。
身后,那座金色的圆顶还在夕阳下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