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号的尾焰消失在星海尽头的那一刻,哈迪斯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下令追击。十万马赫的速度,追不上。他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愈合的包围圈,望着那些正在清点损失的舰队,眉心那道刻了亿万年的川字纹,又深了一分。
“回航。”他说。
五千艘战舰开始调转舰首,向冥王星方向缓缓移动。它们不知道,在它们看不见的深空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每一艘舰的航迹。
蓬莱号。
左佐坐在指挥席上,望着星图上那些正在移动的红色光点,嘴角微微扬起。
“影刺小队,”他的声音落在通讯频道里,“报告位置。”
中村俊辅的声音传来,只有两个字:“已就位。”
小野伸二的声音紧随其后:“主炮塔,一百二十座。”
稻本润一的声音最慢,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动力舱,八十间。”
……。
左佐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星图上那五百个被标记的光点,望着那些光点里被影刺小队安装的的雷。每一颗雷,都是他在蓬莱号上亲手调试过的。每一颗雷的威力,他都计算过。每一颗雷爆炸的位置,他都推演过。
左茗儿立在他身侧,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等待。
《孙子·虚实》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哈迪斯以为他在致人。他不知道,这五千艘舰里,有五百艘,已经致于人了。
冥王星。
哈迪斯的旗舰泊入王城空港时,通讯网络刚刚恢复。他的通讯官抬起头,声音有些迟疑:“陛下,有外来信号切入王城网络,自称……蓬莱号。”
哈迪斯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接进来。”
全息屏亮起的那一刻,哈迪斯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和善,眉眼间有一种他许久未见过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冥王星之主,哈迪斯陛下。”左佐开口了,声音平和得像在聊家常,“我叫左佐。张清的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哈迪斯望着那张脸,没有说话。
“小时候,”左佐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调皮捣蛋,我循规蹈矩。他护着我,用拳头。我护着他……”他顿了顿,“用嘴。”
他的目光越过哈迪斯,望向舷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舰影。
“后来他在星海里打仗,我却躺了十七年。”他望着哈迪斯,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属于兄长的平静。
“小时候他护着我。”左佐说,“现在我护着他。”
哈迪斯的眉心蹙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通讯屏上的画面突然切换了。
五百个光点,在冥王星同步轨道上,同时亮起。
五百艘战舰,五百个爆炸点。主炮塔被掀飞的,动力舱炸穿的,弹药库殉爆的,休息区被火光吞没的,通讯终端碎成齑粉的。那些画面从不同的角度传来,在同一秒涌入哈迪斯的视网膜。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通讯屏上的画面又切回左佐的脸。那张脸上,还是那副平和的表情。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韩信言:‘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左佐轻声说,“陛下,您的舰队,死地已陷。至于能不能生……”他微微笑了一下,“看造化。”
通讯断了。
哈迪斯站在舰桥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些正在熄灭的光。
数万公里外,蓬莱号正在全速驶向火星。
左佐坐在指挥席上,舷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星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敲着那首小时候张清最爱听的调子。
通讯屏亮起。张清的脸浮现在屏幕上,眼眶微红。
左佐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小时候点他的额头。
“小时候他护着我。”左佐说,声音很轻,“现在我护着他。”
通讯屏暗下去的那一刻,张清闭上了湿润的眼睛。
灵霄号西天门的舰舱里,修复机器人正在夜以继日地工作。电弧焊的光芒一闪一闪,照亮那些被撕裂的舰体、被烧穿的护甲、被撞碎的舱门。第一舰队的星耀级指挥舰左舷那道巨大的裂口,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填补。第二舰队的旗舰上那三枚未爆鱼雷留下的创痕,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抹平。
艾伦?温莎站在修复舱的角落,望着那些忙碌的机器人,很久没有说话。轩辕青隼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那艘正在被吊装新主炮的星岳级战列舰上。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望着那些正在重铸的舰体,望着这艘刚从五千艘敌舰的包围里杀出来的船。
海王星。
波塞冬站在星图前,望着冥王星方向那片正在熄灭的火光。
苏兰特立在他身后三步,岳海舰队的舰队长,海将军中最年轻的一个。
“去系外。”波塞冬开口了,声音很平,“艾亚哥斯能带回来五千艘,我们就能带回来一万艘。”
苏兰特微微躬身。
“陛下,”他说,“舰队何时出发?”
“现在。”
苏兰特转身,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
波塞冬望着那片星图,望着那颗正在燃烧的冥王星,望着那个正在远去的、叫张清的影子。他想起宙斯签的那份盟约,想起哈迪斯此刻脸上可能有的表情,想起亿万年里,他们三兄弟每一次的选择与轨迹。
《战国策·秦策》云:“合纵连横,兵革不藏。”他不知道这条路是合纵还是连横。他只知道,有些路,不走,就永远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天王星,神王宫殿里。
宙斯望着面前那道跪着的身影。
艾修塔抬起头:“陛下,魔域从土星传来消息,期盼与我们的联盟,用土星资源的开采权换取。”
宙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颗正在燃烧的冥王星,想着那个叫张清的年轻人。
“再等等。”他说。
艾修塔没有问等什么。他只是躬身,消失在极光里。
地球,悉尼。
邦迪海滩的浪还在涌,一波一波。远处的悉尼歌剧院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
拉达站在海滩边的步道上,望着那些正在冲浪的人,那些正在奔跑的孩子,那些正在亲吻的情侣。这座刚刚从恐袭阴影里缓过来的城市,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的通讯器响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已抵达悉尼。明早九点,歌剧院见。落款:米诺斯”
拉达把通讯器收进怀里。
他望着那片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夕阳,想起雪无痕说过的那句话。想起昆仑山的雪线,想起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旗,想起正在训练场上奔跑的年轻身影。
《道德经》有云:“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
他不知道明天要见的那个人,会不会是那个“自来”的。
但他知道,有些事,他必须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