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在晨光中醒来时,张清已经翻过了第三道封锁线。
三匹骆驼被留在了艾利斯斯普林斯郊外的一处废弃牧场里,它们太慢了,也太显眼。三个人换上了从地狱战兵尸体上扒下来的作战服,杜千羽把长发塞进头盔里,文芷若用炭灰把脸抹脏。张清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升起的太阳,地平线上,那个坐标处的乌鲁鲁岩轮廓还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像一块沉睡的、被时间遗忘的碑。
“走。”他说。
公路是不能走的。地狱军团的巡逻车每隔十几分钟就碾过一次,车顶的扫描仪像一只只复眼,把路面和两侧的沙砾照得雪亮。他们走干涸的河床,走风蚀的峡谷,走那些连骆驼都不愿踏足的乱石滩。杜千羽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块可能藏着哨兵的岩石。文芷若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枯竭的河床里遇到了巡逻队。三个地狱战兵从拐角处转出来,双方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的颜色。杜千羽动了。她的刀从腕间弹出,刀锋划过第一个士兵的喉咙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枪。文芷若的剑在同一秒刺穿了第二个士兵的护甲缝隙。张清的手按在太极棍上,没有出棍,只是侧身,用膝盖顶碎了第三个士兵的咽喉。
三具尸体被拖进河床的裂隙里,用碎石草草掩埋。杜千羽蹲在裂隙边,从那个死去士兵的背包里翻出一台便携终端。她打开地图,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条线。“这里。”她说,“从这里向西,有一条废弃的矿道,可以绕过前面的检查站。”
张清点了点头。“走。”
矿道里很黑,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头顶偶尔有碎石簌簌落下。文芷若走在中间,忽然开口:“清哥,我们要不要故意暴露一次?”
张清停下脚步。
“方海潮不傻。”文芷若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达尔文市丢了,他一定知道是灵霄卫干的。如果我们一路无影无踪,他会把所有的力量都收缩到传送门周围。那样我们反而进不去。”
张清沉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做?”
“制造一个假目标。让他们以为我们在向墨尔本方向渗透。”
张清望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想起她在520小队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就是这样,总是在最安静的时候,说出最锋利的话。“好。”他说。
他们在矿道的另一头发现了一个地狱军团的补给站。不是偷袭,是强攻。杜千羽从正门杀进去,乾坤双炼刀在火光中划出两道灼热的弧线。文芷若从侧翼包抄,日月双股剑在人群中炸开,物质压缩机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张清没有出手,他只是站在补给站的通讯塔下,望着头顶那轮将满的月亮。
补给站的守军在半个小时内被肃清。杜千羽故意留下了一个活口,一个年轻的、被吓破了胆的通讯兵。他蜷缩在废墟里,望着那三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颤抖着按下了通讯器。“墨尔本……他们往墨尔本去了……”
墨尔本。方海潮站在市政大楼的落地窗前,听着通讯器里那个颤抖的声音,嘴角微微扬起。“墨尔本。”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副官立在他身后。“将军,要加强布防吗?”
“要。”方海潮说,“要加强,不但这里要,沙漠那边也要。”他转过身,望着全息屏上那个标记着传送门坐标的光点。“灵霄卫在墨尔本方向活动,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传送门的存在。也许是想调虎离山,也许是想声东击西。”他顿了顿,“‘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传送门,继续建。巡逻,继续加。”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那里,乌鲁鲁岩的传送门施工在加速。地狱军团的工程兵们被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基座已经完成,两根巨大的门柱正在吊装。暗银色的液态金属在月光下泛起细密的波纹,像呼吸,也像等待。他不知道灵霄卫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来的是谁。但他知道,无论来的是谁,都不能阻止这扇门的开启。“王。”他轻声说,“您的门,我会守好。”
北角庄园。夜风从海面吹来,把棕榈叶摇成一片碎响。叶敬安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凉透的茶。叶腾飞坐在他对面。父子俩隔着茶几对望,沉默像一层薄冰。
“腾飞。”叶敬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爸为什么现在才找你吗?”
叶腾飞没有回答。
“因为以前,你不够恨。”叶敬安望着他,“你不恨华夏,不恨张清,不恨那些怀疑你、软禁你、抛弃你的人。你太善了。善到被冤枉了还替别人着想,善到被关起来还觉得是自己错了。”
叶腾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可你错了吗?”叶敬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你放我走,是因为我是你爸。父子之道,是人性、是天性。你错了吗?华夏太空局把你软禁起来,日审夜审,把你当叛徒。张清知道你在里面,他来看过你一次吗?你把他当兄弟,他把你当什么?”
叶腾飞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从小就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叶敬安的声音又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叶腾龙活着的时候,我眼里只有他。你恨过我吗?恨过的。但你不敢说,你不敢恨,你怕恨了就连最后一点父爱都没有了。”
叶腾飞的嘴唇在颤抖。
“后来叶腾龙不知死活了,我开始重视你。你以为我终于看见你了。可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不敢亲近你。”叶敬安望着他,“你全心全意报效所谓的大华夏政府,相信张清,结果呢?你被软禁的时候,华夏有人为你说过一句话吗?张清有派人来看过你吗?”
叶腾飞闭上了眼睛。
“只有我。”叶敬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望着他,“只有我记得你。只有我派人去救你。只有我知道,你是我儿子。”
叶腾飞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不是感动。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被捅破的脓血。他想起了那些被反复讯问的日夜,想起那些怀疑的目光,想起张清那张永远平静、永远看不出表情的脸。他全心全意相信过他,把他当兄弟,把他当领袖。可他落难的时候,他在哪里?华夏在哪里?
“爸。”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要变强。”
叶敬安的嘴角微微扬起。“好。”
阿留申群岛的寒风像刀子。叶腾飞站在海天卫训练基地的门口,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叶敬安把地球上能弄到的最好的材料运到了这里,海王星的合金配方,天王星的护盾技术,地球最先进的动力系统。用这些材料,为他打造了一副战斗铠甲。不是墨金,不是纳米,是地球上能造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铠甲成型那天,叶腾飞站在镜子前。暗灰色的合金甲片紧密贴合着他的身躯,光子护盾的能量纹路在甲缝间流转,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头盔的眼部是两片暗红色的视窗,像两颗正在冷却的炭火。他望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深市的刚强安保公司里,张清拍着他的肩膀说:“腾飞,以后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那时候他信了。
现在他不再信了。
“从今天起。”叶敬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末日战士。”
叶腾飞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镜子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轻声说:“末日战士。”
沙漠深处,巨门还在生长。张清、杜千羽、文芷若三人站在一道沙脊上,望着远处那座正在升起的暗银色轮廓。风从门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气息,是一种像远古的、沉睡太久刚刚苏醒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