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方璞是在深夜拨通那个号码的。加密频道在海底断崖的黑暗中亮起,信号穿过太平洋的深水层,落在帝都一间堆满古籍和旧报纸的书房里。第五平治坐在书桌后,斑驳的手指按在通讯器上。父子俩的对话持续了两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挂断通讯后,第五平治在书房里独坐了一整夜。
翌日黄昏,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入丁文华居住的院落。第五平治从车里出来时,丁文华正蹲在院子里修剪那棵被战火烧焦了半边树皮的老槐树。两个老人,一个拄着园艺剪,一个夹着旧公文包,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院墙外偶尔有巡逻的警卫走过,只看见两个老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第二天,争执了大半年的大华夏共和国政治架构,在丁文华的主持下一锤定音。丁文华任共和国主席团主席,第五平治、李靖哲任副主席。莫庭威、柳雄飞、丁文昌、李子鸣、陈长绩、维杜卡、代亚耶亚任议会成员,莫庭威兼任议会秘书长。
与此同时,华夏太空军的重建方案正式公布。原有七支舰队的指挥官职务不变,军衔统一为中将。增设第七、第八、第九、第十舰队:韩定邦任第七舰队舰队长,孔建海任第八舰队舰队长,阿赛奇任第九舰队舰队长,隆巴多任第十舰队舰队长。原龙牙特战支队正式改组为龙牙星际陆战队,龙晓华任总队长,秦沐海任政委。
消息传到水天福地时,张清正准备出门。他看了一眼任命名单上最后那个名字:秦沐海。他想起那个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毯子的年轻人。他的腿留在了海魔号的甲板上。可他的眼睛,依旧如当年在戈壁滩上第一次参加太空军选拔时一样亮。
太平洋的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张清独自站在深市湾的礁石上,望着一万多米之下那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坐标。
地心之境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白昼。远处的青山依旧黛色如新,溪水从山脚绕过那一方青砖黛瓦的院落。左彻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两杯茶,和张清上次离开时一样,茶还冒着热气。
张清的脚步踏上这片土地时,“来了。”左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张清在石凳上坐下,一杯茶饮尽。
左彻把茶壶放回石桌上。“凯澜酒店的事,听说了。楚依那丫头,不错。”他望着远处那道倒悬的海沟,亿万顷海水凝成的琉璃在光芒中静静流转。
张清沉默了片刻。“我想把她留在安市,是想让她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她不普通。”左彻的声音很轻,“她身上流着你的血,流着白若言的血,流着玉皇的血脉和黄金战士的传承。她生来就不是普通人。”
张清没有回答。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左云峰从侧屋走出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尝尝,楚依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张清接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当年的味道。
左彻望着溪水,忽然开口。“左佐那孩子,最近在忙什么?”张清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哈迪斯被元灵骑士带走后,他就回到了火星。”
火星。奥林匹斯号缓缓降落在灵霄城的星际港。白若言走出舱门时,张楚依已经站在起降坪边缘等着了。她穿着一身素色的便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和白若言一模一样的眼睛映得清亮。母女俩对视了几秒。白若言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凯澜酒店的事,妈知道了。以后谁敢动你,妈替你杀。”
张楚依没有接话。她只是握住母亲的手,转过身,带着她走进灵霄城的街道。
灵霄城是一座正在生长中的城市。仿古的飞檐斗拱与流线型的合金穹顶交相辉映,桂花树从地球移植过来,在火星的阳光下依然开得繁茂。张楚依指着远处那座还在施工的高塔,说那是奥林匹斯号的专属泊位;又指着近处那片刚刚铺好的广场,说上个月这里还是一个大坑,是岳叔叔带着工程队填平的。白若言听着,偶尔点头。她在看这座城,也在看她的女儿。
灵台方寸山的桂花树下,菩提子正在和悟空下棋。远远看见白若言的身影,他放下棋子,拂尘轻扫。“《道德经》有言,‘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你给了她生命,给了她在这星海间立足的底气。你没有占有她,没有依恃她,没有主宰她。这就是玄德。”
白若言微微躬身。悟空抬起金箍棒,遥遥行了一礼。“白姐,别来无恙?”
白若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无恙。”
馨雪的通讯是在白若言和张楚依刚刚走进灵霄城的生态穹顶时传到水天福地的。她的面容浮现在全息屏上,身后是奥林匹斯号实验室里那片淡金色的光。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却又努力维持着科学家该有的严谨。“清哥,我有个发现。”
她调出一组数据流,“跃迁粒子在特定频率下会产生一种共振效应。这种共振不是随机的,它指向一个方向。”她的指尖在一处标注为异常的引力波动区域轻轻一划,“根据共振模型反推,理论上,每一个恒星系统都应该存在一个天然的星空虫洞。它是恒星形成初期,引力坍缩与暗物质流相互作用时留下的时空褶皱,极其稳定,也极其隐蔽。”
“太阳系的虫洞,如果存在,最可能在哪里?”张清问。
“水星轨道附近。”馨雪说,“那里的引力异常数据最吻合虫洞的数学模型,但它处于休眠状态,需要特定的能量频率去激活。”
张清握着通讯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那个方向:水星。第一艘火种舱坠落的地方。0号智脑曾经说过,火种舱的量子信标可能已经耗尽能量,但虫洞不需要信标。虫洞是宇宙自身的褶皱,是恒星诞生时留下的印记。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有人去找到它。
此刻,地球上的舆论风暴还在发酵。大米利坚帝国的新闻频道滚动播出了黄金战士“暴力执法”的专题报道,画面里凯澜酒店的废墟被反复回放,白若言的脸被定格在镜头中央,旁边配着醒目的标题:《谁给了她杀人的权力?》。而在大华夏,没有人讨论凯澜酒店的事。不是被压制,是人们不觉得这算什么事。潘家父子在安市横行多年,被收拾了,那是活该。至于黄金战士,那是打外星人守地球的英雄,拆一栋楼怎么了?
白若飞把龙家的氦三运输合同还给了龙家,把文家的稀有金属份额退给了文家,把温莎家族的能源项目、樱花医舍的药品供应链,一样一样地退了回去。退的时候他没有提任何条件,也没有人再提启明集团这四个字。
雅凯的通讯是在白若飞退回最后一份合同时打给邹博的。他的措辞很客气,客气里藏着刀。“邹先生,天际线集团给您的福利包含着星际贸易的畅通进行的保障,现在合作暂停了,损失怎么算?”邹博握着通讯器,指节泛白。他挂断通讯,拨通了萧叶子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他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深市的夜景,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拨通了那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张清的通讯器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没有接。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安市的烧烤摊上,在安市的夜场里……。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相信友情比利益更牢固。后来邹博选了利益。他不怪邹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他也不需要接这通电话。
窗外,深市湾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