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行星的黄昏是稻本润一在矿工宿舍度过的第六十三个黄昏。明蕊儿的小卖铺执照在靡菲斯特大人的亲自批示下办下来了,她兴奋地拉着稻本去港口仓库挑货架。稻本帮她扛着一根从旧矿车上拆下来的合金横梁,听她叽叽喳喳地规划着货架怎么摆、进什么货、多久能回本。他没有注意到,港口入口处的身份扫描仪在他经过时,红灯闪了一下。那台扫描仪昨天刚被天星舰队情报处升级过,数据库里新增了一批从太阳系方向截获的生物特征样本。其中一份,与稻本润一的基因图谱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夜幕降临时,一队天星舰队的宪兵出现在矿工宿舍门口。没有粗暴的推搡,没有厉声呵斥。为首的军官对着稻本微微躬身,用标准的通用语说道:“稻本先生,靡菲斯特大人请您去一趟。”
蓬莱号上,稻本被“请”走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回舰桥。章默靠在椅背上,她忽然开口:“我去。”
左佐望着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那个在木星上被女王卫队追杀时面不改色的女人,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郑重。“稻本不只是我的属下,也是我的朋友。”她说,“靡菲斯特要谈,就让我去跟他谈。”
左佐沉默了片刻。“带中村、和荣耀兄弟。”章默点了点头。
地球上,华夏魔都崇明岛,皇甫老宅的百年银杏在秋风中落尽了叶。正堂里,皇甫仁安端坐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封从曲阜孔家发来的孔家家主孔熹亲笔信。信里措辞客气里却藏着针:皇甫家外室女安歌,以庶出之身高居灵霄卫,致嫡女晓蕙无人问津,于礼不合;皇甫家应当让安歌辞去灵霄卫职务,归家侍奉生父,以正嫡庶之分;若皇甫家一意孤行,孔家将联合孟、荀等儒门大家,重新评估与皇甫家的全部商业合作。
皇甫仁安把信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后院的另一间书房里,皇甫仁治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龙井。安歌坐在他对面。女儿刚从广寒宫休假回家,穿着一身素色的便装,她望着父亲斑白的鬓角,望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安歌。”皇甫仁治开口,声音很涩,“你……能不能,先辞了灵霄卫的职务?”他说完这句话就垂下了眼帘,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孔家那边逼得太紧,你大娘……她……她说你一个外室女,凭什么压她女儿一头。只要你辞了职,这些事就都平了。息事宁人,委屈……求全。”
安歌想起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被“息事宁人”送出了皇甫家,带着她在外漂泊了那么多年。她轻声问:“爸,您觉得我辞了职,孔家就会放过我们吗?”
皇甫仁治把头埋得更低。安歌对着父亲微微鞠了一躬。“我是您的女儿。但我也是灵霄卫。这两件事,不应该是一道选择题。”她转过身,走出书房。
正堂里,皇甫仁安听到后院传来的动静,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毛笔,在孔家的信笺背面写下:皇甫家的事,孔家说的不算。
孔翌得知皇甫仁安给家主的回信时,正在魔都国权路的孔家公馆里喝茶。第二天,孔家、孟家、荀家以及另外几家儒门望族同时宣布终止与皇甫家族的一切商业合作。
孔翌亲自带人第二次前往崇明岛。这一次他不是来喝茶的。随行的还有孟家、荀家管事子侄及多方儒门子弟。车队在皇甫老宅门前停下时,银杏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肩上。皇甫仁安站在门内,身后是皇甫仁治、皇甫晓猛、皇甫晓刚,以及十几个皇甫家的老仆。
“仁安兄。”孔翌拱手,语气温和得像在讲台前念论语,“孔某此来,只为两件事。其一,请安歌小姐辞去灵霄卫之职,归家尽孝;其二,皇甫家对外室女的逾制之举,当公开致歉,以正视听。”
皇甫仁安没有让开。“孔老,安歌是仁治的女儿,是皇甫家的血脉。外室女也好,嫡女也罢,皇甫家认了,就是皇甫家的人。”
孔翌轻轻叹了口气。“仁安兄,你可知晓蕙那孩子因为你家安歌的事,在闺房里哭了好几夜?”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家的外室女,凭什么压我外孙女一头!”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赤红色的流光从崇明岛东侧的天际线外破空而来,将将停在孔翌鼻尖前三寸处。乾坤双炼刀把周围三尺内的湿气瞬间蒸成白雾。“谁要动灵霄卫的人?”
孔翌后退半步,脸色变了。杜千羽对孔翌露出一个笑容。“孔老,我敬您是长辈。但安歌,是我灵霄卫的人。动她,先问我。”
几乎在杜千羽落地的同时,魔都十六铺码头、五角场集市、老城隍庙药材街、以及苏州河沿岸的九处孔、孟、荀三家产业,同时被一群穿着青布短褂、臂缠黑纱的年轻人围住。他们不动手,不砸店,只是把门堵死,把路拦断。为首的年轻人对着孔家的掌柜拱拱手:“杜老板说了,孔家什么时候回曲阜,青帮什么时候撤人。”杜成是杜飞的大哥,杜飞去了灵霄第五舰队之后,把青帮交到了他手里。他的人比杜飞在时更多,做事也更直接。
崇明岛上的局势在莫蕊的推波助澜下彻底崩坏。她站在孔翌随行的人群里,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的孔家子弟说了一句:“皇甫家这是仗着灵霄卫撑腰,根本不把孔家放在眼里。”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孔翌听见。
孔翌忽然向前迈出一步,苍老的手指指向皇甫仁安身后那道通往后院的垂花门。“皇甫安歌既然不出来,老夫亲自去让她给晓蕙让路。”他抬脚就往里闯。
杜千羽的乾坤双炼刀再一次弹出,赤红色的刀锋横在孔翌面前。“孔老,这是第一次警告。”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条门廊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孔翌没有退,他身后的儒门子弟也没有退。皇甫家的保镖护院也围了上来,火药味浓得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同一刻,曲阜孔家老宅的书房里,孔熹拨通了丁文华的加密频道。“丁议长,皇甫家欺人太甚。此事乃江湖纷争,望官方不要插手。”说完,不等丁文华回应,便挂了电话。
几乎同时,帝都,莫庭威刚刚挂断了与张清的通讯。张清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皇甫安歌是灵霄卫的人,是我张清的人。一入灵霄卫,永世灵霄卫,她离不离开我说了算。孔家今天敢逼她辞职,明天就敢逼文芷若、逼秦沐雪、逼每一个从隐世家族走出来的灵霄卫。这股风不刹住,整个华夏江湖都会觉得灵霄号的人可以被随便拿捏,孔家在找死。
他第一时间通过量子通道回到水天福地,然后跨上“影子”机车,尾焰在深市湾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痕,向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曲阜,原520小队成员们正从各自的家族中挣脱出来。秦沐雪第一个走出秦家大门,秦沐雨紧随其后,两人的父亲站在门廊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阻拦。龙雨曦、龙雨薇、文芷若借着两家聚会的时机偷跑了出来,其中不乏龙老头和文老头放水的嫌疑。余紫茉从余家老宅的后门溜出来,米灵儿翻墙而出,东慕可把行李从窗户扔出去然后自己跳下来,木若汐把家族派来的保镖打晕偷跑出来。当她们的专属机车在曲阜郊区碰面时,每个人的行李都很简单,眼睛都很亮。
而此刻的崇明岛上,杜千羽还横刀立在皇甫老宅门前,她的身后,安歌终于从后院里走出来,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和那道挡在她面前的赤红刀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