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审讯室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那名调度员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桌面特制的锁扣中,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姓吴,四十出头,在军港调度室工作了十一年,履历清白,家庭和睦,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污点——直到龙晓晨亲自把他的银行流水、境外通讯记录和加密频道日志摆在他面前。
“吴国栋。三个月前,你在大米利坚帝国银行开了一个匿名账户,陆续接收了六笔汇款,总计二百四十万米元。”龙晓晨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张财务报表,“汇款源头经过两次转手,最终指向洛克财团旗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吴国栋的嘴唇在发抖。他没有抬头。
“十一年。”龙晓晨继续说,“你在这里工作了十一年。你经手过无数次调度指令,从来没有出过错。为什么这次?”
吴国栋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里有泪,但更多的是某种被长时间挤压之后的断裂感。“他们抓了我的女儿……她在旧金山读书,被cia的人带走了。他们给我看了一段视频,她哭着喊爸爸。我……”
他没有说完。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最终吴国栋只交代了一件事:他泄露的是押送路线。但关于灵霄卫移交文蓬笙的具体时间、龙牙内部的人员配置、以及谁最终策划了伏击,他一概不知。他只是把路线图打包发到了一个加密邮箱,其他什么都没做。
龙晓晨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将报告合上。他知道,通过吴国栋这条线,最多只能追到大米利坚的情报机关。但库尔尼科娃的出现意味着策划者另有其人。龙晓晨眉头越拧越紧。他想起《孙子兵法》里的那句话:“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对方在用情报链做屏障,每一层都隔着一道断点,即便打掉一层,也追不到上一层。这条线查到了米利坚,再往前,线索便断了。
与此同时,距帝都两百余公里的承德,一座隐在避暑山庄外围的私人别墅里,壁炉里的松木在安静地燃烧。文蓬笙坐在轮椅上,面前的羊毛地毯厚实而柔软,窗外的山影被暮色染成黛青色。库尔尼科娃站在壁炉旁,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衣。
“叶先生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库尔尼科娃的声音平淡而直接,“大西卫。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们了。那支在燕山脚下把龙牙打得溃不成军的队伍。”
文蓬笙抬起头。他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大西卫。”
“叶先生手中有一支远超地球现有科技水平的武装力量。”库尔尼科娃说,“这支力量驻在大西洋深处,有朝一日会重返陆地。他救你出来,是念在你曾经为魔域、为他叶家做过事。他希望你加入大西卫。”
文蓬笙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松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溅出几点火星。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魔都的地下训练场,师长庚教他如何用生物纤维修复断腿;想起在坠落土星的战场上,子彧带着他们征伐杀戮;想起自己被鲁依德囚禁时,铁链磨破手腕的疼。那些日子,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为什么而战。
“我可以加入大西卫。”文蓬笙抬起头,声音沙哑但清晰,“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绝不替大米利坚卖命。我的腿是被赢佑佑打断的,但我的命是华夏给的。我做过很多错事,但骨子里,我还是华夏人。”
库尔尼科娃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他的条件,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她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而在千里之外的秦省,蒙清越的追查正像一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剖开覆盖在五年前那场交接仪式上的迷雾。她坐在蒙家老宅一处书房里,面前摊满了从家族档案库里调出的原始记录。那些泛黄的纸张上,安保排班表、监控日志、物资清单一一列示。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份新入职安保人员的名单上。这些人,入职时间集中在霸王枪交接仪式前的三个月内。她逐一核对每个名字的推荐人,发现一个共同的指向:蒙伯安。
蒙伯安。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入蒙清越的脑海。她记得这个人。那是蒙家旁支的一位长辈,在澳洲并入大华夏共和国版图后,被派往澳西省打理家族在那里的部分产业。他在两个月前因病去世。去世时,他的身份还是蒙家在澳西省的主要话事人之一。可更深一层的关系,是她在调查时才发现的。蒙伯安的母亲,是项家现任家主项长生的堂妹,他的亲舅舅项长风是现在项家的爷爷辈人物。也就是说,蒙伯安是项长风的亲外甥,是项家澳西省话事人项百强的亲表弟,虽然他看上去比项百强的儿子项景浩还年轻几岁。这些身份关系,平日里埋在家族往来的客套下,从不被提及。而在这场关于霸王枪的博弈中,它们就是桥梁。
蒙清越将那些新入职安保人员的名单与蒙伯安的关系网逐层比对,发现这些人中至少有十五人,在霸王枪遗失后不到两个月便相继离职,去向不明。她拿起通讯器,拨通了项凝微的私人频道。
“凝微。我查到了。”
项凝微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我这边也有进展。我一个族弟项景浩在火星米利坚城和欧非城大肆置业,金额惊人。那些资金的来源,我追到了莫蕊在大米利坚注册的一家空壳公司。”
“项景浩?资金从米利坚流到项景浩手里,”蒙清越将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与项凝微说的信息拼在一起,“再由项景浩通过澳西省的渠道洗白,流入地产。而澳西省,恰好是项百强的地盘。”
通讯两端沉默了几秒。项凝微最先开口:“项百强。”
“对。”蒙清越说,“霸王枪交接仪式的安保人员,推荐人是蒙伯安。蒙伯安是项长风的外甥,项百强的表兄。这条线,把蒙伯安、项百强、项景浩、莫蕊连在了一起。当年霸王枪的丢失,不是叶家单独行动。有人在内部接应。”
项凝微没有再说话。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许久,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沙哑而低沉:“我去查项景浩的资金流向,从澳西省那条线查。你去查蒙伯安生前的联络记录,看看他在交接仪式前后和谁通过话、见过面。”
“好。”
通讯挂断。蒙清越望着桌上的名单,她轻声自语:“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这一局,她要查到底。
澳西省的一处私人会所里,项百强将一杯凉透的茶缓缓倒入花盆。他的面前坐着一名亲信,正低声汇报着什么。“项凝微在查景浩的资金流向,已经查到澳西省的地产项目了。”亲信的声音有些发紧。
项百强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没有说话。黄昏的日光在波面上碎裂,像无数片燃烧的银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蒙清越在查安保人员的来源,项凝微在查资金链。这两条线只要汇合,他们这一脉在项家便再无立足之地。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莫蕊的加密频道。
“莫总。我是项百强。项凝微和蒙清越已经快追到我了。”他的声音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硬,“我可以把项家在澳西省的产业全部拿出来,作为交换,叶先生必须保证我和景浩的安全。”
通讯那头传来莫蕊带着甜腻中藏着刀锋的腔调:“项先生,叶先生不会亏待为他做过事的人。等你把产业交接清楚,我安排人去接你和景浩。放心,没有人能动你们。”
项百强挂断通讯,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海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告诉过他的一句话:“家族是一条船,有人坐在船上,有人抱着浮木,还有人被绑在船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并不知道,同一轮月光下,项凝微已经把那本翻烂的族谱重新叠好,放回档案柜里。蒙清越也已经把那份监控缺失清单和安保人员名单锁进了保险箱。两个来自不同家族的年轻女子,正沿着两条平行的线索,一步步逼近同一张谎言编织的网。
而那张网的中央,莫蕊正在北角庄园,举着一杯红酒,对着窗外的夜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