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号泊入星际之门建造区的同步轨道时,舷窗外那道巨大的环形架构正在恒星光中缓缓成型。
它悬浮在冥王星与柯伊伯带之间那片被科学家们称作“太阳系门槛”的空域中。环形结构的外径接近一千二百公里,内壁上密密麻麻的工程机器人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沿着环形轨道缓慢爬行。
白若言站在环形结构的中控塔桥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程管理服。自从星际之门项目启动以来,她已经在建造现场驻扎了将近四个月。奥林匹斯号就泊在塔桥旁边的同步泊位上,黄金战士们轮流值守,白银战士则负责工程设备的日常维护。张清从灵霄号的舷梯上走下来时,白若言正在与一名来自金星工程团队的负责人核对中控系统的校准数据。她看见张清,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数据板交给旁边的助手,然后迎了上来。
“来了。”白若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张清走到她身侧,抬头望着那座巨大的环形架构。他之前只在图纸和全息投影上见过它的雏形,此刻亲眼看到实物,才真正意识到这座星门最终将具有何等规模。它将成为太阳系通往银河星城的第一道门户。那些已经在这个星系里存在了数不清多少年的星际帝国、星际部落,都会通过这道门与地球建立直接的联系。而这道门一旦建成,太阳系将不再是从前那个孤悬在银河系偏僻角落的、无人问津的小星系。
“中控塔桥已经封顶了。”白若言指向环形架构内侧那座延伸出来的塔状结构,“同步轨道停泊区、星际旅店、贸易站、诊所、星门卫士署,都已经完成了主体施工。再有两三个月,就能试运行了。”
张清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星门的轮廓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向白若言。“子彧的事,蓬莱号那边有新的进展。”
白若言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又动了?”
“没动。还在奥尔特云里。我哥传来的最新简报,影刺小队在奥尔特云边缘持续观察,发现那些部落的空间站之间出现了一种异常频繁的通讯往来。中村俊辅截获了几段短程加密信号,信号中反复出现两个词:‘外来者’和‘长老议事’。子彧在争取那些部落的支持,他可能打算在奥尔特云扎根。”
白若言沉默了几息。她当然知道子彧就是魔域的魔王,是四千年前害死无数灵霄遗民的凶手。他从土星逃到奥尔特云,没有继续向外飞,而是留下来,试图利用奥尔特人的信仰和火焰泉的资源重建自己的力量。“如果他真的在奥尔特云扎根,以后会很麻烦。奥尔特云太大了,藏一支舰队绰绰有余。”
“所以不能让他扎根。”张清将视线从星门上收回,落在白若言脸上,“但也不能急。奥尔特人对火焰泉的信仰太深,强行闯入只会适得其反。我哥那边继续盯着,影刺小队保持观察。等他从那些部落嘴里套出火焰泉的位置之后,我们再动手。”
“万一他比我们先找到火焰泉呢?”
张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混鲲大师笔记里对火焰泉的描述:那是奥尔特云深处一处极其罕见的能源节点,宇宙灵晶的天然结晶遍布其中,还有一种奇异的、可以锻造出最强合金的火焰。鸿钧和混鲲当年用那里的火焰,锻造出的残次品,都是已知宇宙炙手可热的兵器。
但最让他警惕的,是火焰泉伴生得宇宙灵晶。魔域的杰佛瑞精通生物科技,如果他们得到宇宙灵晶,甚至可以造出像巾帼卫一样的仿生人部队。当年张友人、左彻、鸿钧、混鲲四人用宇宙灵晶创造了神兵营的仿生人护卫,那些仿生人拥有血肉之躯、独立意识和远超人类的身体素质。如果子彧掌握了同样的技术和材料,他完全可以在奥尔特云深处,造出一支属于他的仿生人军团。
“火焰泉是奥尔特人的信仰。”张清终于开口,“那里虽然有灵晶结晶,但那些结晶被奥尔特人视为圣地之物,奥尔特人不可能轻易让他找到。他有时间,我们也有。”
白若言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星门试运行之后。”张清说,“我哥那边会继续盯住子彧。影刺小队也在奥尔特云里保持着观察。一旦子彧真的找到了火焰泉的位置,我们就动手。”
白若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中控塔桥,继续核对那些工程数据。张清站在塔桥边缘,望着那座正在成型的星际之门。环形架构的内壁上,蓝色的能量光晕已经初步接通了,那些光晕沿着环形轨道缓缓流动,将整个结构映照成一个巨大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光环。
而在数亿公里外的奥尔特云深处,子彧正站在彗核空间站的一间小型观测室里。他瘦了一些,颧骨比在土星时更突出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寒光依旧,只是多了几分被岁月和逃亡磨出来的耐心。
钟欣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卷从部落长老那里借来的古籍抄本。“长老们今天又拒绝了一次。他们说,火焰泉的方位只有每一代被选中的朝圣者才能知晓。朝圣者需要在火焰泉前静默七日七夜,才能得到火焰的认可。外人即便知道了位置,没有得到火焰的认可,也无法用火焰锻造任何东西。”
“朝圣者。”子彧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钟欣手中的古籍抄本。“那本古籍上有没有记载朝圣者的选拔方式?”
钟欣翻开抄本。“有。朝圣者由长老会从部落中最勇敢、最虔诚的年轻人中选拔。被选中的朝圣者需独自前往火焰泉,途中要经过三重考验。冰渊、火海、静默之壁。通过全部考验的人,才能在火焰泉前静坐,接受火焰的认可。”
“三重考验。”子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谜题。“如果我派人替我去走那三重考验呢?”
钟欣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的人冒充朝圣者?”
“不一定要冒充。”子彧说,“那些部落需要朝圣者,我们提供朝圣者。他们需要保护火焰泉,我们提供保护。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修缮空间站,我们提供劳力。等他们习惯了我们的存在,等我们的人通过了三重考验,火焰泉的位置自然会落到我们手里。”
钟欣沉默了几息。“这需要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子彧转身走回舱室中央,在那张简陋的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古籍抄本。“蓬莱号被他们赶走了,张清的手现在伸不到这里来。奥尔特云是他们的世界,不是灵霄号的。只要我继续扮演一个寻求庇护的旅人,那些长老就不会对我起疑心。等他们彻底信任我,火焰泉就唾手可得了。”
他的手指停在古籍某一页的边缘,那里画着一幅粗糙的星图。星图的中心是一片被火焰环绕的彗核,彗核的轨道与周围数十颗彗星的轨道交织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共振结构。子彧看着那幅星图,目光渐渐沉了下去。这幅星图是古籍中最古老的一页,上面的注释文字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他不需要辨认,他只需要记住这幅图。他知道,这幅图上标注的,就是火焰泉的坐标。
长老们以为他们隐藏得很好。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古籍里藏着一把钥匙。一把不需要朝圣者、不需要长老许可、只需要足够的耐心和观察力就能找到的钥匙。
子彧合上古籍,将它推到桌角。钟欣走到他身边,将一杯温热的合成茶放在他手侧。他没有端起茶杯,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在距离这座彗核空间站数万公里外,蓬莱号正在奥尔特云边缘缓缓游弋,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猎犬。他暂时没有理会那艘船,他在等。等星河号彻底修好,等火焰泉的路径在他的脑海中彻底清晰,等那些部落彻底接纳他的存在。然后,他会动。
星际之门的塔桥控制室里,张清刚刚看完阿波罗从水星传来的工程简报。太阳殿的重建进度稳定,英雄陵园的修缮也接近尾声。阿波罗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十四座墓碑前各放着一束在水星温室中培育出来的银色花朵。张清看完那张照片,将它存档在灵霄号的数据库中。这十四名初代仿生人护卫的名字和面容,他已经让神兵营全部临摹带回,并录入了灵霄号的人员档案。
他放下数据板,走到塔桥的观测窗前。那座正在成型的星际之门占据了整片视野。他不知道这道门开启之后,等待人类的是繁荣还是风暴。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灵霄号都必须第一个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