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舱里的信号波形在第七次定向呼叫之后,忽然抖了一下。
涟漪的声音带着少见的迟疑:“检测到回波。不是我们发出去的,是从裂痕方向折回来的。信号特征与太阳系星港通讯署的格式吻合,但损耗极大。正在解调。”
左佐从指挥席上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通讯舱门口。章默已经蹲在解调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那些杂乱的波形一帧一帧地收窄、归拢,最后拼成了一段带着毛边的语音。
“……星港通讯署……呼叫先遣队……听到请回答……重复……呼叫先遣队……”
章默把扬声器调大了一格。左佐按住通讯键,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太阳系星港,这里是蓬莱号先遣队。信号收到,但非常不稳定。我们按馨雪总工的预案,在裂痕方向部署了跃迁舰中继天线,基站功率已调到最大。你们那边能听清吗?”
回波隔了将近半分钟才折回来。那半分钟里,通讯舱里的三个人谁都没动,像三尊被冻在冰原上的石像。
“……听清了……蓬莱号……信号虽然断续……但能听清……”星港通讯署的值班员声音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颤,“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门那头是什么?”
左佐深吸了一口气。他按着通讯键,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星港,先遣队报告。这里是一个单恒星星系。一颗恒星,五颗行星。我们已将恒星命名为雪星,也叫雪太阳,为了纪念馨雪总工为太阳系人类走向宇宙更深层作出的贡献。我们脚下的行星,先遣队登陆的第一颗,已命名为若言星,为了纪念白若言女士在太阳系星际之门建设过程中立下的功绩。若言星,岩石行星,大气稀薄,表面温度零下六十度至零下二十度,矿藏丰富,存有大量冰晶体,水资源大多以冰形态存在。未检测到生物活动痕迹。其余四颗行星的探测数据,稍后一并报回。”
通讯舱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回波到了。
“星港收到。若言星。雪星。”通讯署值班员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像是有人在他背后站住了,“蓬莱号,星港通讯署已将你们的报告同步至中控塔桥。白若言女士、鑫海国王、丁文华议长、奥特登总统、蒂娜女王……他们都在通讯阵列前面。白女士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说。”
“……她说,若言星这个名字,她收下了。请先遣队务必平安。”
左佐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按着通讯键,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告诉白女士,先遣队记住了。”
星港这边,中控塔桥的观测台上已经围满了人。通讯署的值班员把扬声器调到了外部广播,左佐那段话在观测台上来回滚了两遍。丁文华靠在椅子上,听完了,缓缓点了点头:“雪星。若言星。好。门开了,名字也有了,路才算真正踩实了。”
奥特登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说了一句:“若言星上的矿藏,是什么矿?”
莫庭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蒂娜女王倒是笑了:“总统阁下,人家刚登上去踩了第一脚,你就想着矿了。”她转过身,对着白若言微微颔首,“若言星这个名字,取得好。白舰长,恭喜。”
白若言没有笑。她站在观测台前,望着星门光环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鑫海国王和馨雪说了一句话:“通讯通了,下一步该组建建设军团了。该去那边建星门了。若言星上那个中继基站只是治标,要治本,得在雪星系把星门建起来。星门和星门之间建立了稳定的量子纠缠态,通讯信号经星门中继,才能彻底稳下来。建门的事,得尽快。”
鑫海国王点了点头:“金星出工程队。奥林匹斯号出护航舰队。”
馨雪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可以带队去。若言星的冰盖结构、矿脉分布、星门选址,得有人去实地校准。我去一趟。”
白若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而在火星华夏城这边,米那带着欧阳汀兰和夏侯语茉,已经摸进地下黑市。
虚空商会把黑市开在华夏城的地下管网深层一处天然形成的岩腔里,从恒星咖啡馆那道铁门下去,就是黑市长街。长街两侧的摊位不算多,可每一个摊位上摆的东西都够让人多看两眼。欧阳汀兰蹲在一个卖古籍的摊位前,手指在一本泛黄的兽皮册子上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那页上画着一幅星图,星图的中心是一颗被火焰环绕的彗核,旁边用篆体小字标注着“火焰泉”三个字。
“老板,这本书哪来的?”欧阳汀兰把兽皮册子合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菜价。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眼皮都没抬:“系外进来的。奥尔特云那头的货。这本书是一批货里搭的,单买不卖。”
夏侯语茉在旁边蹲下来,手指拨了拨摊位上的几枚金属铭牌,铭牌上刻着的文字,显然是古汉字。她拿起一枚铭牌看了看:“这枚怎么卖?”
“那枚不卖。”摊主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那是样品。你们要什么货,先报个单子,我这边有渠道。”
欧阳汀兰和夏侯语茉对视了一眼。欧阳汀兰把兽皮册子放回摊位上,站起身,没再多问,往长街深处走去。夏侯语茉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长街两侧那些摊主和客人的脸上。黑市长街不长,可人来人往。黑市里的规矩是“不问来历,不报底细”,可规矩越严的地方,漏出来的缝就越值得盯。
“记下那个摊主。”欧阳汀兰低声说,“他那句‘系外进来的’不是随口说的。能进到华夏城的地下,这中间有人搭桥。”
夏侯语茉点了点头,在腕间的便携终端上敲了两下。
与此同时,地球那边,百里星眠和诸葛星眠蹲在太平洋某处海岸的礁石后面,已经蹲了快一天。张小凡给的线索指向这片海域的某个岛屿,可具体的方位还差最后一步。诸葛若薇手里的信号探测器屏幕上,那个微弱的信号源一直在跳。
“信号在移动。”诸葛若薇把探测器递给百里星眠看,“岛上有人在用短程通讯,频率很低,但一直在跳。他们知道有人可能在找他们。”
百里星眠盯着屏幕看了几息:“先不动。等信号稳定下来,测出精确坐标再报。”
回到雪星系。
跃迁舰的中继天线在太阳系那头微微探出,两艘星际护卫舰泊在跃迁舰两侧,一左一右,护着这根手指不被任何东西碰着。若言星的冰原上,一艘星际战列舰已经卸下了全部工程模块,舱门大开,工程机器人和先遣队的舰员正在冰面上打桩,准备把前哨站的骨架立起来。
蓬莱号的舰桥上,左佐做完了最后的部署确认。他转过身,对左茗儿和章默说:“若言星这边留一艘战列舰,加两个工程队,把前哨站和通讯基站守好。跃迁舰和两艘护卫舰留下保证中继通讯不断。剩下的星舰,跟我走。”
左茗儿问:“去哪?”
左佐望着舷窗外那颗被雪青色恒星光染成淡蓝的岩石行星,那是雪星系的第二颗行星,在涟漪的探测报告里,它的赤道裂谷中检测到了微量液态水。“去第二颗行星看看。”他说,“若言星上站住了脚,可雪星系还有四颗行星没去看过。涟漪扫描判断第二颗行星有液态水,就值得去看。先遣队不能只站在门口,得往里走。”
蓬莱号的引擎在冰原上缓缓亮起,三艘星际战列舰紧随其后,四艘星际护卫舰在前方展开阵型,通讯医疗舰和两艘运输舰殿后。舰队离开若言星轨道,向着雪星系第二颗行星的方向驶去。身后,若言星的冰原上,前哨站的探照灯在暮光里一直亮着。